第155章

  远处飞扬的尘土间,无数关节咔咔作响。
  它又站起来了,黑蒙蒙又瘦骨嶙峋的一个影渐渐耸起。
  无数团乌黑的鬼气如鸦雀离巢,从飞沙中冲出,镰一般刮向众人。
  来势汹汹,寒意入骨。
  在鬼气逼近之刻,不光地上草木,就连众人的眉眼上也结出了寒霜,霎时身处寒冬腊月,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结阵!”尹争辉喊道。
  石抱壑旋动手腕,四象结成藤枝,从地底伸了出来,交错纵横地缠成樊笼,将六人庇护在内。
  鬼气撞上屏障,好像墨汁啪嗒溅远,它们落在地上,往高处洇开。
  每一团鬼气,都洇成一个瘦条条的鬼影。
  屏障不断受到撞击,四色藤枝枯朽欲坠,接着便有新的藤枝迅速蔓延,又结成新的屏障。
  鬼气接连不绝地撞上前,接连不断地凝成鬼影,不过少顷,浩浩汤汤的一支鬼兵,摩肩擦踵地遍布荒野。
  成百上千只恶鬼的鬼力,在此刻略见一斑!
  整片善远村的后山全是鬼影,放眼望去白霜茫茫,夏末已然变作隆冬。
  尹争辉面色如纸地站在四象屏障中,她失血过多,此时又这般寒冷,挺拔的肩背不由得微微一塌,露出了颓势。
  她能画出厉害无比的符,却已没有无穷的精气神,人啊,有时不得不服老。
  她已到强弩之末,快支撑不住了。
  “老太太,您就让槐序小姐替您吧!”柳赛心焦如焚。
  “是啊!”莫放也急道。
  尹槐序其实很清楚,许多事尹争辉不让她做,是因为尹争辉要求极高,而她始终达不到对方的预期。
  达不到,便被视作羽毛未丰的鸟,轻易不能离笼。
  商昭意忽地拿出一只塑料瓶子,塑料瓶外裹着一张符纸。
  瓶子是在载沙岭的小屋裏拿的,符纸也是在屋中找到的。
  这塑料瓶当然比不上魂瓶,好在裹上了那张符纸后,勉强也能有安魂的作用。
  魂在瓶中,比被困在拘魂符裏要自在许多。
  商昭意双手捧起瓶子,递到尹争辉面前:“原本是打算在今夜过后,再和您细说这件事的。”
  尹槐序惊诧地看向商昭意,少时在尹家共处的时候,她就总是猜测不准商昭意的下一个举动,如今也还是一样。
  “你……”她不想此事扰乱了尹争辉的心,身符相连,最忌心乱。
  商昭意却朝她使了个眼色,冷寂的眼微微弯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无声安抚了身边人。
  尹槐序一愣,看到商昭意寂定的眼裏是烧沸的情绪。
  浓烈却隐秘,只有她能看到。
  “打什么哑谜?”尹争辉皱眉。
  商昭意直接将塑料瓶上的符纸揭了,又说:“您看。”
  符没了,这塑料瓶就成了寻寻常常的一个容器。
  透过瓶身,尹争辉看到了一抹虚虚渺渺的气团。
  缩在瓶中,那团澄莹的气便显得很小,又很虚弱。
  众生万物都是一团气,活物与死物不同,人与猫犬不同,人与人亦不相同。
  如鹿姑之类,气浑浊如沙霾,污泥浊水全带在身上。
  有赤红如火的,这类人雷厉风行,行事风风火火,或许莽撞,也或许热烈张扬。
  也有又白又透的,好似捉不住、摸不着。
  看得多了,饶是隔墙隔门,尹争辉也能一眼认出来者是谁。
  这塑料瓶并不是什么稀罕物,阻挡不了她的目光,没了符纸遮掩,她看得更是真切。
  瓶中的气团如此熟悉,熟悉到令她难以置信,又抓心挠肝。
  得是看过上万次,才能熟悉至此。
  尹争辉身裹寒意,眉眼结霜都不曾打颤,此时看着瓶子裏的那一抹魂,竟抖成了筛子,唯恐所有的熟悉和希冀都要打水漂。
  这是魂啊,是与她朝夕相处多年的魂,是她的心与肝,是她彻夜难眠想要见到的人。
  尹争辉颤抖地抬起双臂,甚至能想象到,她如若伸手穿过这团气,这阴凉凉的气会如何柔软地拥上她的指尖。
  她的熹和啊——
  她双眸湿润地抬起,直直看向商昭意,不敢想她寻觅多时的魂魄,怎么会在这般粗糙、这般狭窄的容器裏。
  商昭意淡声:“我和槐序在载沙岭上遇到了熹和阿姨的魂魄,她被鹿姑囚困折磨,化成了……囊蝓。”
  她停顿,认真到好似一板一眼地继续说:“鹿姑想借熹和阿姨拖住我们,山上百裏都成了秽方,秽方是槐序解的。我们为了将熹和阿姨带走,只能委屈她暂时待在瓶子裏。”
  尹争辉热泪盈眶,颤抖的手不敢往塑料瓶上碰,生怕拿不稳,令瓶子掉落在地。
  闻言,石抱壑陡然扭头,往常温和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囊蝓不可逆转。”
  “我出了一份力。”商昭意模棱两可地回答。
  石抱壑又看向尹争辉,见尹争辉眼裏无甚异色,心裏陡然浮上一个离奇的猜想。
  她似乎明白,刚才失控狂驰的车是被谁遏止的了。
  尹争辉明明知道,却不告诉她,想来如今的商昭意并不寻常,不过她信尹争辉,也信自己的判断。
  她不是会深究之人,她只看善恶。
  尹争辉还是捧了上去,她生怕冰冷的手心冻着尹熹和,捧上去前,还将掌心贴至裤腿,很用力地摩擦了几下。
  此时瓶上没裹符纸,裏边的魂可以自如出入,声音也能传得出来。
  小小一只塑料瓶,和逼仄的屋舍无异。
  尹熹和没出来,许是怕自己如今的模样,会令尹争辉看得心碎,只哽咽又虚弱地喊了一声。
  “母亲。”
  尹争辉怆然泪下,双手用力地握住瓶身,许多话哽在喉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您即使不信我,也请相信槐序。”商昭意将那张符也一并递给了尹争辉,“熹和阿姨,是槐序带回来的。”
  瓶中传出声音。
  “我们槐序,已经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尹争辉将那小小一只塑料瓶,贴向心脏的位置,哑声:“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我不让她做,是怕她受伤啊。”
  尹槐序亦是时隔无数个日日夜夜,才再次听到尹熹和的声音,唇微微一抿。
  “你让她们去吧。”尹熹和在瓶中仰头,“我在外面太久,想早点回家。”
  默了少顷,尹争辉才颤声道:“好,你再睡一会,我们很快就能一起回家了!”
  她将符纸重新裹上瓶身,阖眼敛住了泪光。
  “既然如此,你们二人快些将符力接上!”石抱壑未等尹争辉开口,便已吩咐出声。
  莫放和柳赛看了尹争辉一眼,赶紧将符纸拿出,拿出来之后不免有些迷茫,不知道是该递给尹槐序,还是给递给商昭意。
  商昭意翻掌伸向尹槐序,苍白的手心上掌纹清晰可辨,犹像是将自己的余生也交了出去。
  “槐序,这次轮到我说劳烦了。”
  尹槐序没握上去,她看向了自己的手。
  “不怕。”商昭意慢声慢调地说,“你知道的,你沾到我身上的鬼气,从来不会让我觉得煎熬。”
  甚至还是奖励。
  她想留就留,想吃也能一点点将那浸满槐序气息的鬼气,吞到自己的魂灵深处。
  尹槐序愕然瞪大双眼,生怕边上其他人听出了商昭意话中深意,魂灵差些就烧起来了。
  莫放与柳赛已经将符纸展平托稳,一人捧着一张,画岔了还能重新画。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二人能做到何种程度。”尹争辉重新睁开眼,眼裏锐光凛冽。
  商昭意在手指上划了一刀,血珠涌出,摇晃欲坠。
  尹槐序这才握上了商昭意的手,这次不再是虚虚拢着。
  无甚温度的一只手,不冷也不热,却是柔韧的,腕骨微微隆起,棱角分明,坚韧而有力。
  很好的一只手,当年石抱壑为商昭意摸骨的时候,似乎只说了坏的,半句好话也没提。
  她捏上商昭意的手指,轻轻将之摁在符纸上,留下一道殷红流畅的血痕。
  商昭意一点力气都没使,全凭她腾挪。
  有一瞬,她捏在手裏的似乎不是商昭意的手,而是一杆能与她完美契合的笔。
  她感受不到丁点的异样,只觉得顺畅无比。
  一张为风,一张为火,诚则灵,信则明。
  笔连入心,画符时需心无旁骛,也需记得鸣鼓叫阵。
  一笔即成,矫若惊龙,符力便也可畅行无阻,可上天也可入地。
  莫放与柳赛相视一眼,又看向尹争辉,只见尹争辉目光炙热,便知道尹槐序没有画错。
  她们跟在尹争辉身边多时,替尹争辉画过许多符,一眼就看出尹槐序与尹争辉笔下符文有何不同。
  尹争辉画符时墨痕刚劲有力,入木三分,只因为手熟而显得龙飞凤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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