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因为她是祭品啊,当然要小心对待。
  她天资过人又如何,她的天资在旁人看来,本就是没必要的。
  可是凭什么啊,她有绝佳的天赋,本该有光芒万丈的未来才是!
  好在她知道自己的天资很有必要,她总有法子能为自己搭船架桥,她的前路会在她的努力下畅通无阻,她还可以走很远很远的路。
  一些前去摆符布阵的车已然回来,离得远的那些还在途中。
  车灯徐徐扫至,数辆车接连停稳,车上又下来人。
  鹿姑移目,将在场所有人都扫视了一眼,喑哑地笑出声:“你们就是万难,世上除我以外,都是我将会遇到的难,我斩万难,有什么错?”
  商昭意倏然将手伸入八角金棺内。
  尹争辉诧异皱眉,隐约猜到商昭意想做什么,扬声大喊:“转头!”
  搀着她的柳赛有些不解,叫谁转头?
  尹争辉又喊了一句:“所有人,立刻转头——”
  此地所有人都不明白尹争辉的用意,不过还是照做了。
  谁也没有看到,商昭意的手伸进屏障之中,只一剎那,裏边的魂魄消失无踪。
  被吃了,吃得一点不剩。
  种下狞恶的因,便会结出丑劣的果。
  不泯
  第111章
  生命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在偌大的俯角上迷迷瞪瞪地撞冲而至,又在剎那之后奔泻离开。
  太快了, 以至于众人回头的时候,都揣测不出,八角棺裏的魂魄是怎么消失的。
  灿金的屏障还在,并非合拢到极致才将之挤没的。
  她好像是自己消失的,消失得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倒腾出那么大动静的人,怎么就那样没了?
  她合该离不开这烁亮的囚笼才对,可是连那些被她从各方汲来的鬼气, 也一点不剩。
  莫非是她自己撞上屏障, 决意赴死?
  千方百计想活命的人, 真的会自己求死吗。
  谁也想不明白, 众人望向尹争辉, 想要从尹争辉的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但尹争辉缄口不语, 一副她也不清楚来龙去脉的模样,或许是真的, 或许是装的。
  只有商昭意还面朝着空落落的八角棺,她只甩一下腕, 连沾到掌心的微薄凉意也没了。
  她朝掌心吹出一口气,像在吹散掌心的尘, 吹完, 沉郁的眼底隐约亮起了一束光。
  很淡,却不容忽略。
  大概静站了有六分钟之久,她才觉察到夏令到来。
  迟来多年的夏, 轰轰烈烈地驱散了她生命中的阴影, 她似听见蝉鸣, 听到风敲竹节,心裏枯涸的泉眼涌出清流。
  商昭意终于转身看向别处,与尹争辉对视。
  尹争辉的神色没什么变化,还是不茍言笑,她低低地咳了几声,然后说:“这裏所有的鬼气都根除了,你和槐序都做得很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商昭意一顿,“挺好的。”
  “那就好。”尹争辉不问别的,弯腰想要坐下。
  柳赛以为尹争辉哪儿受了伤,赶紧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急得不得了。
  “没事。”尹争辉坐在碎石上,“我就坐一坐,歇一歇。”
  在天亮之际,四象神力彻底消失,从八方延伸而来的灿金锁链也徐徐淡去,最后那刺眼的八面屏障也化为了虚无。
  此时的天亮,已不是符力和焰火捣腾出来的,是旭日东升。
  那些各奔八方的车,已全部从各面驶了回来,晚来的人也到了。
  翁德音和蔺翠石从车上下来,急慌慌地吩咐小辈将尹争辉和石抱壑送医。
  尹争辉深深看了商昭意一眼,摇头:“我没有大碍,不过抱壑的手,是该快点处理了。”
  石抱壑已经被搀扶着坐上车,虚弱地朝尹争辉挥了一下手。
  木剑平平稳稳地撘在她的膝上,剑柄上沾满血色。
  “袁心鹿的身躯已经找到了。”蔺翠石拄拐走近,“在一辆车上,离县城的高速出口不远,家中小辈想将那辆车拦下,没想到车忽然冲出围栏,坠毁了。”
  尹争辉愣住,倒也算报应。
  蔺翠石继续说:“开车的是一具瓮,瓮忽然失控,所以车才会冲出围栏。那辆车在山脚炸毁,车裏瓮和她的身躯,都烧成灰了。”
  边上的蔺家小辈问尹争辉:“您需要亲自确认吗。”
  “不用了。”尹争辉摇头。
  魂已经没了,那被烧成灰的身躯是真是假,齐全不齐全,都已经不重要。
  翁德音环顾四周,看着遍地的狼藉,不由得有些晃神。
  她艰难地开口:“六家的牵连当真要就此斩断了吗,你与抱壑明明还和从前一样,只要协心同力,没什么能难倒你们的。”
  尹争辉轻嘆:“将六家的牵连切断,并非是要毁了六家间的关系,关系好与不好,不是这么论的。”
  她站起身,手轻轻撘在商昭意的肩上,接着说:“这次出力的,主要不是我和石抱壑,而是槐序和昭意。”
  翁德音诧异找寻尹槐序的身影:“你是说,槐序?”
  尹争辉不像是胡说的,不像是悲痛欲绝,乱了神志。
  又看她身边的柳赛,神情十分寻常,似乎她也见到了尹槐序。
  六家的许多人,直到现在也没有见到尹槐序的魂魄,只知道尹槐序在海上出事了。
  众人相视一眼,心想难道尹槐序的魂魄回来了?
  可是,尹槐序如今在哪儿呢。
  “对。”柳赛颔首,“老太太体力不支,槐序小姐画符召来了四象异兽,八角缚鬼棺也是她的主意。”
  太精巧了,近百张符将善远村及其后山围绕在其中,形容成坚不可摧的法阵。
  众人虽然没能见到尹槐序,不过基本都见识到了那金灿灿的八角棺。
  “那她现在……”翁德音四顾茫然。
  那个单薄的魂灵,正蜷在粗糙的魂瓶裏,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商昭意垂眸,她将瓶子牢牢摁在怀中,瓶子很小,她五指一拢,就能拢完一圈。
  拢紧瓶身,她深信不疑道:“她很快就会回来。”
  很快。
  因为生命的河流足够湍急,混混沄沄,一泻千裏。
  后来各家驱车离开了那片焦土,将绿幽幽的善远村甩在了车后,村子壁龛裏的九眼神像,又成了探险者眼中的未解之谜。
  从善远回到碧原市后,各家修整了很长时间。
  几家欢喜,几家愁。
  沙家的一些人主动现身自首,一些想装作人间蒸发,却还是被找了出来。
  支离破碎的沙家由沙红玉接手,她身边总是跟着一个鬼魂,正是沙红雨。
  一人一鬼如影随形,也算得上相安无事。
  石抱壑又回到山上了,独自一人留在山裏烹茶煮雪,小辈想留下陪她,她不许。
  她摆手称,念她的便自行上山,来者皆是客,只要是登门拜访的,她都会接待。
  话已至此,小辈也不好留下叨扰,只能勤快些上山拜访。
  山上那几口温泉能祛风通络、缓解疲劳,不论是小辈还是老友,都总有上山的理由。
  夏末走得仓促,在入秋之前,六家间的牵连还是被斩断了,此事是由尹家牵头的。
  尹争辉意已决,吩咐了尹家的几个小辈,还有商昭意同行下水。
  如果她身子骨还好,她肯定是要亲自下去的,可惜她如今已经不比当年。
  洞顶的诅誓是由尹家编纂刻划的,自然也得由尹家来破解。
  诅誓破解后,满壁的名字与生辰也能抹去,那个洞xue从今往后只会是平平无奇的洞xue。
  斩断牵连,尹家人不可或缺。
  而让商昭意同行,其实是尹争辉的私心。
  商昭意本心不太想去,因为尹槐序不在同行的人中,不过既然尹争辉希望她去,她便也答应了。
  她不想拂了尹争辉的认可。
  漫漫山路,身边尽管有别人陪伴,她也仍会觉得孤独。
  这些人都不是槐序,或许他们也品行端方、如兰似竹,但都不是她想见的那一株。
  槐序是特别的,没有人可以取替。
  她为此也感到懊恼,明明在此前很长的一段时间裏,她总能不惧黑暗,也能踽踽独行。
  仅是因为槐序陪过她一程又一程,她似乎又不擅长在黑暗中独步了。
  她想见槐序,想听槐序的声音。
  好在日子是有盼头的,她已不用像之前那样,无头苍蝇似的到处疯找。
  六家的牵连彻底断绝,商昭意不会觉得不安,她知道,她与槐序之间的牵绊,不止于此。
  不安的另有其人。
  商家能有今天,一部分得益于诅誓。
  诅誓之下六家共难共荣,而商家精通命理,是六家中获益最大的,商家先祖深谙此道,所以出手一向阔绰。
  在商家前任家主过世后,商家由旁支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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