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好在柳赛说得够细,滔滔不绝,莫名让她觉得,她从未缺席。
“总之啊,好几家都变了天了。”柳赛说得口干舌燥。
“天地万物时时都在变,守旧最要不得。”尹争辉的声音裏藏了无尽的嘆息。
说着守旧要不得的人,其实最是不舍。
光是从石室这头,走到另一头,尹槐序就花了十来分钟,脚踩棉花般,只要略微懈力,身就会往地上歪。
尹争辉和柳赛一直在旁边看她,叫她有些难为情。
明明此前变成猫的时候,一下就能适应猫的行为方式,她人魂归人躯,不应该会适应得更快些么。
苍白许久的面颊,难得浮起点儿若有若无的红晕。
然后连耳朵尖也一块红了,色愈深,脸愈烫。
尹争辉索性不看她了,一边收拾器物,一边对柳赛说:“你现在去烧一盆符水,不用太烫,顺便把昭意喊下来。”
听到商昭意的名字,尹槐序的心漏跳一拍。
她是想确认商昭意的安危没错,但也不用……
这么快。
以她如今的腿脚,走到石室外至少得花上半个小时,她有足够多的时间理清思绪。
换作是商昭意,恐怕三两分钟就到她面前了。
太快了,快得有点猝不及防。
耳廓烫意更甚,就跟烧进了软骨裏一样,周身都沸起来了。
“我这就去!”柳赛怀裏抱着一箩筐的东西,哐当哐当地往石室外跑,然后又哐哐当当地爬上阶梯。
尹争辉又看了尹槐序一阵子,才说:“慢慢的,不急。”
说完她也跟着离开了地下储物室,中途回了数次头,为了确认尹槐序是真的回来了。
只剩几盏灯和遍地蜡烛还在原地,灯不算亮,好像晦暗的月光。
此时想必夜色已深,也不知道是几点几分。
尹槐序不由得想,屋外的月亮是圆还是弯,随之又想到,中秋已经过了,好可惜。
没人在身边,瞬间又没了复生的实感,她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顿了少顷,她继续拖着疲乏的双腿往过道走,过道中没有光,愈发像是回到了酣睡的时候。
好在心跳得够快,又给了她生的实感。
不过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停住了,想想既然商昭意走得够快,她何必还要赶着出去。
莫名像是心照不宣的双向奔赴,心跳本就快,此时还乱了拍子。
黑暗中,一个人影徐徐靠近。
身姿颀秀,面容模糊不清。
尹槐序虚眯起眼,当过猫又做过鬼,竟还不太适应如今的双眼了。
她看到那人伸手,纤长的手指探向她。
隔着些许距离,微颤的指尖小心地描摹起她的轮廓。
这样的事,商昭意已经做过许多遍,但她没想到,这一次是有回应的。
一只柔润的手,主动握上了她的指尖。
“拨着我的头发了,痒。”尹槐序哑着声,说话还有些吃力。
她还没来得及松手,商昭意就反抓了过来。
只是虚虚地握着,她却好像撒不开了。
商昭意说:“这次真的碰到你了,槐序。”
第113章
掌心紧贴掌心, 似乎心脉也相连。
一方冰冷,一方正如和煦的暖阳。
原先当鬼的时候, 尹槐序还不觉得商昭意静滞的躯壳如此冰冷,此时碰上一下,便被冻得微微蜷起手指。
冰凉的,却又是细腻的。
不像死物,也不像十全十的活人。
魂魄刚回到身躯之中,极易疲乏,也敏感得出奇,走两步便觉得累, 被碰着发丝都会觉得痒, 更别说掌心相贴了。
或许因为商昭意的手扣得不算紧, 那触感微乎其微, 好像羽毛有一下没一下搔在她的手心手背上, 酥意一下就钻进皮囊, 顺着筋骨爬遍全身。
有些莫名,柳赛扶她的时候, 感官远没有现在这么敏锐,尹争辉抚摸她发丝的时候, 她也没觉得难受。
刚才的所有反应,似乎都在等着此刻。
可尹槐序已经说过一次痒, 她太难为情, 便也不想再提第二次,只能硬生生地忍着。
还是忍着吧,过一阵应该就习惯了。
习惯了, 也就不会觉得酥痒了。
耳根更烫了, 好在暗道漆黑, 成了她的保护色。
她情愿在这裏待上半天,等面颊与耳根全面冷却,最好是能默不作声地待着,她不出声,商昭意也不要出声。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自欺欺人。
尹槐序觉得,她以前应该没有做过这么自欺欺人的事。
这与她的行事风格相违,大约是因为做过鬼,心思竟没那么坦荡了,显得有些鬼鬼魆魆的。
在这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蹿得飞快,随之又徐徐变缓。
有力的心跳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她与商昭意已彻彻底底交融在一块,两人间连了千百根斩不断的丝。
这些丝线是寿数,是命理,是情这一字。
在这件事上,尹槐序很难自欺。
她一时有些怔懵,不知道是该说多谢,还是说有劳,又或者别的什么客客气气的话。
这些话,商昭意应该都不想听。
她也不是客气到非说不可,此时说这些,就显得太疏远了。
其实她都知道,她几次故意和商昭意客气,是因为太别扭,别扭到一会想把热锅浇凉,一会想把商昭意也煮进去。
“原来是这种感觉。”商昭意冷不丁一句。
“什么?”尹槐序连耳畔也觉得痒。
商昭意没回答,手也没松开,过会儿将尹槐序的手贴到自己侧颊上,又冒出一声。
“暖的。”
尹槐序闻不到那股尘埃濡濡的香气了,但闻到了一股极熟悉的香气,像是她时常会点的安神香的气味。
很浓,腌入味了一样。
此时的香气未必能勾起鬼魂的食欲,却能扰乱她的心绪。
商昭意很慢地说:“我以为你天亮才会醒,奶奶说你魂魄虚弱,会醒得晚一点。”
“我听见有人喊我名字,就醒了。”尹槐序想起梦中那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仍会觉得心惊肉跳。
“那我应该留下守夜的,那样的话,喊你名字的就会是我。”商昭意终于松手,她转过身撑住双膝,背微微往下弓,“我背你上去好不好。”
尹槐序总不能说,她耳根的烫意还没散,还想在这多呆会儿。
面前人姿势都摆好了,她只好伏了上去,有些拘谨地绷起脚背,下意识说了一声“有劳”。
“我还以为,你把这两个字戒了。”商昭意伸手把长发拨到胸前,才洗过的,带着一股尹槐序熟悉的香气。
她背上伏了个轻飘飘的人,好像伏了一片尘。
怎么连洗发露都是自己惯用的香味,尹槐序不解,耳根更烫了。
“那我收回去。”她难得厚着脸皮说。
“话可以收,人回来了,可就不能走了。”商昭意语气平平地说,不叫人觉得专横无理,一个虚飘飘的尾音,透露出她的心有余悸。
尹槐序紧绷的脚背不由得一松,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她有牵有挂,为什么要走。
少顷,她卸下了全力力气,贴上身前人的背。
“不走了。”
商昭意很轻地笑了一声,穿过黑黢黢的暗道,走到储物室。
储物室竟也没开灯,看不清两侧的杂物,所以商昭意走得很慢,只用一只手固定住背上的人,另一只手往前摸索着。
尹槐序也在墙上摸索,在找灯键,诧异地问:“灯坏了吗?”
不然尹争辉从这出入,柳赛也从这出入,这的灯怎么会是暗的。
“没坏,是我关的。”商昭意解释,她找到了灯键的位置,“柳赛说你在石室裏逞强,可能还有点害臊。老太太是红了眼睛,你红耳根,我想了想干脆把灯关了,省得你不自在。”
“我没有不自在。”尹槐序汗颜,自认这回是跳进江河也洗不清了。
没想到柳赛胳膊往外拐,全给她说了出去,她竟还想在暗道裏,假装没有发生。
“其实我还挺想看的,不过我看不到,就能当柳赛说的是假话。”商昭意悠悠地说。
尹槐序分辨不出这是给臺阶还是布陷阱了,心道反正此时商昭意回头也看不到她的脸,便说:“看不看得到,柳赛说的都是假话,你可以开灯。”
“真的?”商昭意笑了。
尹槐序目光飘忽:“千真万确。”
啪的一下,灯亮了。
灯亮的瞬间,所有的打诨说笑霎时罢止。
储物室还是堆满了杂物,只有一处变了。
尹槐序转头,在那张熟悉的案臺上,找不到尹熹和的灵牌了。
商昭意知道背上的人在看什么,所以背着她转身,好让对方看得更仔细些。
桌上没有香炉,供品也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