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有道理。”柳赛点点头,放下勺说:“行了,这味道又鲜又香,端出去吧。”
  楼上,尹槐序迟迟才醒来,她侧躺着,头枕在一边手臂上,枕得手有些发麻。
  惺忪的眼经受不住太过刺眼的光,冷不丁多眨了几下。
  眼前明明灭灭好一阵,还和蒙了雾一样,看不真切。
  她一时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回到了梦中,还在那会点烛点灯的石室裏。
  窗大约打开了一道缝,有风钻进屋中,拂动了遮光的窗帘。
  一线光时有时无地泻进屋,明明灭灭。
  尹槐序看得清楚些了,有光恰恰洒在桌边伏睡的人身上,那个身影便影影绰绰,她一眼就认出,是商昭意。
  随之她才回过神,自己已经还魂了。
  这不是梦。
  昨晚她泡符水泡得昏昏欲睡,刚伏上商昭意的背就失去了意识,或许还是商昭意将她送回房的。
  她有些赧然,不禁垂眸,拉开了盖在身上的绒被。
  浴巾已经换下了,身上穿着的是她自己的睡袍,腰间的带子勒得有些紧,还有些硌,难怪她侧睡着。
  她下意识捏起袖口闻,香的。
  如果没有记错,她放在这边的衣服已经很久没有穿过,不过是留着备用,省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兴起,过来留宿一晚,会没有换洗的衣服。
  衣柜裏并未放置香片,竟然还能有香味。
  这香味有几分像是才泡过柔顺剂的,她又闻了一下,心想——
  许是有人知道她不日就会醒来,所以提前将衣服洗干净了等她。
  她又不自在了,足趾在绒被下蜷起,身也弓着,脸埋在枕头裏,埋得快透不过气,才仰起来。
  窗帘每被风掀开一下,光便在商昭意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灿金的弧线。
  发丝有些乱,所以那道弧线便显得有些毛毛茸茸的。
  风过了,窗帘又落了回去,模糊的轮廓似又变得有些不近人情。
  商昭意伏在桌边睡,肩上盖了单薄的毯子,看似不足以御寒。
  所以饶是睡熟了,她也微微缩着肩颈,更显得肩背如削,后颈与背好似拉弯的弓,很是锋利。
  这么睡可不好受,冷先不说,多半会越睡越累。
  尹槐序捏着被角,过会儿才踮起脚很慢地下床。
  身后那张木床年少时一个人用刚刚好,两人躺在一块就稍显拥挤了。
  那时她和商昭意挤在一块,不得已胳膊挨着胳膊,连翻个身都怕惊扰了身边人。
  其实她不怕挤来着,只是昨晚困到失神前,没来得及和商昭意说。
  再说,她当时也没想到这件事。
  她扶着床帘的杆子站稳身,很慢地走到商昭意身后,看到商昭意的掌心下压着那本牛皮革的记事本。
  目光一顿,也不知道本子裏多添了几页日记,商昭意又多写了哪些羞于见人的话。
  想来商昭意也不会觉得那些话羞于见人,只有她这么觉得。
  商昭意。
  她在心底唤了一声。
  伏睡的人还是没有醒,唇抿得很是严实,抿出了一道执拗的直线。
  尹槐序看了少顷,伸手想将对方压在掌心底下的记事本拿出来,两指捏住本子的边沿,一点点地往外抽。
  可商昭意捂得很牢,她捏在册边的指尖都泛白了,也没能将本子抽出来一寸。
  她一边往外抽,一边又克制着自己的举动,气力似乎全施在自己身上了,白忙活。
  算了。
  她落在记事本上的目光,转瞬又慢腾腾地飘到商昭意的侧颊上。
  看了少顷,她才动静很小地走去浴室,看到洗手池上放着些提前备好的,没开封的用具。
  一愣,尹槐序拆开用上。
  照在镜子裏的是她略显消瘦的脸,不知为何,浮上心头的,却是商昭意的轮廓。
  她好像慢了不止半拍,陡然才想到,那个人与她有极深极深的羁绊,是她……
  约定一生的人。
  镜子裏的那张脸好似醉酒,霎时酡红一片。
  尹槐序全然没意识到,那个伏睡了许久的人醒过来了。
  是在洗漱完后,她从浴室出来,才看到商昭意改而伏到了床边,半张脸埋在她没来得及迭好的绒被间。
  商昭意跪坐在床边,将绒被一角揽到怀中,半张脸埋在那儿。
  她闭着眼,似乎只是换了个地方伏睡。
  尹槐序顿住,没出声。
  跪坐的人很突然地睁开了眼,此时风又不掀窗帘了,她眸光晦暗,便显得那张苍白的脸过于诡丽。
  尹槐序被那潮腻的目光直勾勾看了良久,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捂着脸便朝那人靠近。
  也不知道,手掌足不足够遮完面上的绯色。
  她看似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实则心潮已经涨到舌根,把想说的话全淹过去了。
  在窗帘再一次被风吹开的时候,她碰着了商昭意那好似毛毛茸茸的发丝。
  同时,光也落在她的脸上,绯红的脸暴露无遗。
  听说有的竹林要一两百年才会开花,在这一刻,商昭意觉得自己何其幸运,看到竹子开出了花来。
  “你可以睡到床上。”尹槐序蓦地收回手。
  她声音也不哑了,只是一露赧时,嗓子便有些发紧。
  商昭意故意将脸完完全全埋进绒被裏,像吸猫一样,深吸了一口气。
  尹槐序又说不出话了,她偏开了目光,饱睡过的眼是烟蒙蒙的,像水洗过的,又净又清。
  商昭意抬头,追着那目光起身,似又看到竹子歪向自己,在她心头敲出清凌凌的响。
  她勾了一下尹槐序垂在身侧的手指,然后说:“不睡了,我去洗漱。”
  听见门关上,尹槐序垂在身侧的手冒出薄薄的汗,耳根的热淌到指尖去了。
  她想到商昭意刚才的举动,莫名也跟着轻吸一口气,足尖一拐,就走到了书桌前。
  记事本躺在桌上,似乎留有对方掌心的余温。
  尹槐序拿起来,又在心裏撺掇了自己好几次,才终于翻开纸页。
  比前一次她看到的时候,还真的多了好几页,每页都是密密麻麻的,依旧每页都有她的名字。
  最后一页。
  「想和你做亲密的事。」
  第116章
  窗帘时而被吹开, 时而又垂落。
  屋中忽明忽暗,尹槐序得分好几次, 才能看完那一页纸上的字。
  正值中午,阳光太过耀眼,眼睛又还没有完全适应,如果将窗帘完全拉开,她怕是睁不开眼。
  她索性只微微拉开一道缝,然后一反常态,丢开规矩地坐到桌上,借那一点儿光, 偷看商昭意的日记。
  亲密的事。
  人与人之间亲密的事有许许多多, 于她而言, 共枕而眠算亲密, 拥抱也算亲密, 而她做过最是亲昵的举动, 应该是昨晚的时候。
  她伏在商昭意的背上,指腹轻轻压上商昭意的唇角, 以此来表明自己未能说出口的话。
  指腹下柔软如水,她似掬到了一泓热泉, 将自己烫到耳尖赤红。
  不过她想,这些应该都不是商昭意的文中所指, 在她看来已经亲密到了至极, 对商昭意而言……
  恐怕未必。
  她素来是欲求极低的那一类人,不会有太多的渴盼,心下只有一隅, 很容易得到满足。
  但商昭意不是, 商昭意的心上大约开了极大的一个口子, 似饕餮张嘴,不会一下就装得满。
  日记裏的那些字字句句就是佐证,她总能在自己的日记中,恣意地肖想许多。
  这一句“亲密的事”,已是从头到尾最为收敛的一句。
  尹槐序在听见浴室裏出来人的一霎,猛将手裏日记合上,烫手般飞快地丢到边上。
  可她还在桌上坐着,这不得体的姿态,怎么看都像是刚做了坏事的。
  她做贼心虚,垂着头想从桌上下去,但商昭意快她一步,很快就带着潮意走到她面前,断了她的去路。
  尹槐序想,她怕是又中计了。
  前两次她看到商昭意的日记,根本就是商昭意故意给她看的,这次说不定也是。
  这人拿捏得准,就料定了她会好奇。
  尹槐序哪还走得动,又着实不好做出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姿态,只好抬起目光,与面前的人对视。
  商昭意的面颊上还有水珠,额发和鬓角也是湿的,心下的棱角看起来好像在水裏泡软了一般,整个人都透着莫名的柔和。
  “怎么坐在桌上?”
  尹槐序干脆说:“你把日记本留在这,是给谁看的?”
  两个人都在问,问出口的话好似毫不相干,其实密不可分。
  商昭意低低地笑:“你明明知道。”
  果然和尹槐序料想中的一模一样,还真的是摆在这给她看的。
  愿者上鈎,她回回都咬鈎。
  尹槐序半晌没出声,不过还是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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