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还会在晚上骑电瓶接她回家的时候,冲着夜风叽叽喳喳大喊今天那几块肉其实很咸,还有那个坏群头偷偷拿盒饭去卖给不懂的新群演被她一脚蹬破……
  也不知道这些话,都被现在的迟小满留给谁去讲。
  或者是干脆不讲。
  比起不讲,陈樾更宁愿是前者。
  从病房出来。
  陈樾接到助理小棋打过来的电话,“姐,你在哪儿呢?我过来接你。”
  “我在住院部,马上下来。”
  陈樾路过走廊长窗,瞥见外面的天刚亮不久,语气里便带上歉意,
  “实在不好意思,还让你这么早找车过来接我。”
  “嘿,瞧你这说的。”
  小棋是个伶俐的性子,年轻,语速快,“这不本来就我工作吗?”
  “而且谁敢让我们金像影后刚天亮就跑郊区打车啊?”
  “这个时间点车打不打得到都另说了,万一要被人拐了去我找哪要人啊?”
  她语气里带了明显的高兴气。
  这次拿了影后,高兴的不只是陈樾自己。
  出道这么多年,她不喜出席公开活动,也基本不上综艺,除了有电影要上的时候,基本就是个失踪人口,定位也不是个有“星味”的。
  几年来,也就这两次拿影后,她身边这些人才跟着热闹一阵。
  况且这次电影定位不算商业片,票房却在这十多年出的文艺片里算是出奇的高,也算是给人人喊打的文艺片争了口气。现在她知名度因为这次拿奖打开不少,团队自然也一块跟着她高兴。
  “行了,别嘚瑟。”
  陈樾算是个处事小心的性子,但也不是非得在这时候灭自己人威风,便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小心开车吧。”
  “行。”小棋一口答应,“听金像影后的。”
  车开到负一楼停车场。
  上车之前。
  陈樾看到小棋把窗户降下来。
  便又特意停下来,在窗边温着声音说了句,“辛苦你了。”
  “没有的事,自己人客气啥?”小棋眼睛挺尖,“哎,姐你这衣服怎么淋湿了?”
  “从机场过来的时候下了场雨。”
  陈樾上了车。
  有些疲惫地靠在后座,“可能是那个时候淋湿了吧。”
  “那赶紧擦擦。”
  小棋给她找了条毛巾过来,“我们金像影后可不能感冒。”
  第三遍了。
  陈樾接过毛巾,目光含笑地看着小棋。
  “行。”小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不说了。”
  陈樾“嗯”了声。
  拿着毛巾擦了擦肩后濡湿的那块。
  又柔着声音说,
  “我也不是责怪你的意思,只是说多了总有不小心的时候。”
  “我们在这个圈子里,做事都得小心些。”
  “知道了,姐。”小棋老实应下。
  她知道陈樾一向是个谨慎低调的性子,虽说平时相处起来总是笑眯眯的吧,可这人原则性还挺强,真要严肃起来,也怪吓人。
  不过就这么做事周全一人。
  竟然连夜从庆功宴现场跑了,这倒还真是个怪事。
  看小棋是把话听进去的样子,陈樾也没说更多。
  车慢慢开起来。
  她把擦完被濡湿的毛巾叠起来。
  放在一旁。
  靠在车背,阖了一会眼。
  又在疲倦中睁眼,打开手机。
  消息很多。
  从昨天夜里开始就没停过。
  有恭喜,也有关心。
  大部分都是经纪人沈茵发过来的,还有部分是导演、编剧,和剧组几个说得上话的同事。
  昨天夜里,庆功宴刚开始。
  陈樾拿起手机看了眼就往外跑。
  还让这次请假回北京休息的助理小棋,帮她订了张最快到北京的机票。
  这的确不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
  也正因为不像。
  这么一跑,庆功宴在场不少人没忙着说她扫兴,都过来关心她,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有的直接发来联系方式,说已经帮她找了人,要真是大事,万一北京这边要找人帮忙可以直接联系。
  当然,这也是平时陈樾在剧组事事配合,有忙必帮的结果。
  虽说那些消息热热闹闹,但陈樾也清楚——在这个圈子,无论是受了恩,还是受了仇,都是要还的。
  这些消息她之前没顾得上回。
  现在得了空。
  陈樾纵然舟车劳顿,疲倦不堪,也是忍着倦意,一一回复这些关心,问候……
  也在剧组群里发了个大红包。
  和一条长文字,为自己的提前离席道歉。
  庆功宴大概也是忙了几轮。群里还有人在线,见她总算出现,便连忙问了句:
  【出什么事了陈老师?头一次见你这么着急忙慌的。】
  出什么事了?
  陈樾盯着这行文字。
  想起自己几个小时前看到的那段视频。
  手心捂了捂酸痛的眼睛。
  那是一段到现在都挂在热搜上的视频。
  镜头摇摇晃晃,担架被血染红。
  像素模糊,却依然看得清,躺在上面的女人皮肤惨白,满脸是血,头发上,领口上,手臂上也都是,左手手臂无力垂落在床沿,垂下截细瘦到像是被掰断伞架那般的手腕。
  她从镜头前晃了一秒,就跟个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被摇摇晃晃地推出。
  也让陈樾从香港飞到北京。
  陈樾缓缓松开捂紧眼睛的手心。她靠着车背,对着车窗外陌生街道发了一会怔。
  她是有多久没回北京了?
  才会对这些地方一点印象也没有。
  看了一会。
  陈樾倦懒收回目光。
  发现群里又多了好几条问候的消息,便在群里回复:
  【已经没事了,谢谢大家。】
  这条消息一发。
  小棋前面放在支架上的手机也响了下。
  她瞥了眼屏幕
  又从后视镜里过来瞥陈樾。
  陈樾放下手机。
  靠在车背上时却并不感到轻松。
  天刚亮,有的地方还亮着灯,彻夜不眠的霓虹灯。她静静看着这些霓虹灯。
  说不清楚自己想起的,是二十出头时和她在霓虹下接吻时总是会突然咯咯笑起来,说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好幸福的迟小满。
  还是刚刚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还要强撑着不让她靠近她的迟小满。
  “陈老师”。”出神间小棋的声音突然出现。
  “嗯?”
  陈樾抽出思绪,笑,“怎么了?”
  “你……”
  小棋的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和试探,“该不会是过来找迟老师的吧?”
  被猜准目的。
  陈樾也不恼,又轻轻笑了一下,“怎么会这么觉得?”
  “我是刚刚在停车场等你的时候……”小棋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在群里看到有人说,迟老师好像也在这个医院。”
  “原来这样。”陈樾点点头,柔着声音,“是私人群吧?”
  “是。”小棋点头。
  她看陈樾面上没有恼怒的表情,便又大着胆子问,
  “你该不会是去找迟老师算账吧?”
  其实从陈樾说要去医院开始,小棋就猜测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跟陈樾已经有几年,很清楚陈樾平时大部分时间在香港,家人在广东,在北京就压根没什么熟识的人。
  除了些必要的工作,基本就不会怎么来北京。
  到底是谁?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陈樾推了庆功宴连夜飞到北京?
  刚开始小棋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但刚刚。
  她看陈樾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又不太像大事。
  左思右想。
  又看到说迟小满也在这家医院的消息。
  这么一联想。
  小棋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陈樾看了热搜,看到自己被编排的那些消息,便终于忍不住要来找迟小满算账。
  虽然这也挺不靠谱。
  但却是小棋能想到最大的可能性。
  只不过。
  听到她这么问。
  陈樾倒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算账?算什么账?”
  “嗯?”小棋也一愣,
  “难道你不是因为你和迟老师电影那个瓜来找她,让她们这边及时把事情说清楚的?”
  “我们没聊这件事。”陈樾回答很简洁。
  那还能聊什么?
  小棋差点脱口而出。
  但她看陈樾表情似乎是不太想聊这件事,话到嘴边便换成了,
  “那迟老师真要转行拍电影?”
  听到小棋这么问。
  陈樾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刚刚她和迟小满分别时,迟小满脸上的表情——
  愣怔,惶然,沉默。
  唯独没有否认。
  这么多年。
  迟小满还是一个样子,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宁愿不说话,也不说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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