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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迟小满并没有为投资人不够礼貌的态度感到太多委屈。
  因为经历过,也想象过,太清楚这件事并不会太顺利。
  她当然不会同意马小姐的条件。投资商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而本子在她手里,她不会轻易放手。
  更屈辱的状况也不是没有过。
  冷水一颗一颗从脸上滑落。
  迟小满盯着镜子里自己苍白中夹杂着潮红以至于有些病态的脸,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的表情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屈辱,还是觉得这种情况似曾相识,以至于产生某种游离在外的既视感。
  然后她接到王爱梅的电话。
  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
  接电话之前。
  迟小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次洗干净脸。
  拍了拍因为酒精不够清醒的自己,才敢按下接听键。
  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秒。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用很快的速度浮现笑容,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这几年王爱梅身体不好,迟国庆又不知道跑哪。迟小满本来想把她带在身边。但王爱梅不肯来北京,也不愿意离开县城老家。
  迟小满只好把她安排在当地养老院。
  “我看到网上那些说你的人了。”
  电话里,王爱梅气鼓鼓的,“气得这两天晚上都睡不着!”
  她用的是方言,听上去语气更凶了。
  迟小满撑着盆面,冷水从她领口往下滴。明明是夏天,却让她觉得凉到刺骨,“王爱梅女士,你晓不晓得你现在网瘾真的很大。”
  “不看手机你让我现在这日子怎么过!”王爱梅和她争论,听起来很生气。但歇了一秒,又像是气消,支支吾吾地说,
  “我孙女那么有本领的嘛,我不给人家看,人家哪里知道我孙女那么有本领。”
  迟小满叹口气,“你又拿我去给人家炫耀。”
  “那怎么了?”
  “我刚还答应了给王阿姨你的签名照,好朋友之间,连个孙女都炫耀不起嘛?”
  七十多岁的王爱梅身体健康,最近几年最大的爱好就是戴着老花镜学习上网,会很骄傲地送迟小满的签名照出去,甚至还会很年轻地追逐流行,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学会用“好朋友”这个词语。
  说完以后。
  又非常理直气壮地问,“迟小满,你吃晚饭没有?”
  “在吃呢。”迟小满很有耐心,努力将声音压得小,不让王爱梅听出异样,“在外面和一些大人谈事情。”
  “哦。”王爱梅没有否认她用的“大人”的说法,像是怕耽误她,想要挂电话,所以在那边动了一下。之后又把电话贴到耳朵边上,嘀嘀咕咕地说,“我前两天捡了蛮多板栗。”
  迟小满怔了一会。
  很疲惫地靠着台面笑,
  “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么热的天,去捡什么板栗?”
  王爱梅像是困了,打了个哈欠,絮絮叨叨地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板栗。”
  迟小满愣住,下意识用手指挡住发热的眼皮,习惯性笑,想要开口说话。
  却没来得及。
  “有时候贪吃吃多了连晚饭都不肯吃,我们两个还因为这件事闹过脾气。”
  “我记得我还因为你偷吃又不肯吃晚饭,气得在你小腿上拍了一巴掌,结果你性子多倔,气得当场收拾着单车往你姑姑家跑,我在你后面追着你说——你这单车还是我买的,有本事就别回来。”
  可能是七十多岁的王爱梅这几年身体变差很多,记性也变差很多,有时候说过的话要重复很多遍。所以说完这段迟小满自己都记忆模糊的往事,她像是困得厉害,又说,“迟小满,你有没有吃晚饭?”
  于是迟小满站在镜子面前怔了很久,看见自己眼圈慢慢泛红,
  “吃过了,我……我现在在外面和一些大人谈事情。”
  “好吧。”王爱梅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要是不想搞了就回来嘛,我是不支持你去搞什么娱乐圈的。”
  好像睡着了,含含糊糊地重复,
  “迟小满,我前两天捡了蛮多板栗。”
  电话在王爱梅反反复复的梦语和胡话中挂断。
  迟小满再次抬眼。
  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已经眼圈通红,嘴角习惯性挂着的弧度难堪又难看。
  撑着台面的双手僵麻得厉害。
  她一点一点把难看苍白的嘴角敛起来。然后低眼,再次打开冷水。
  盯着往下陷落的漩涡很久。
  努力维持冷静,扑着冷水重新洗一把脸。
  冷水激得她的脸部皮肤很痛,却让她的头晕目眩减轻许多。
  她佝偻着腰。好一会,勉强撑着台面,直起身的时候有很多刮得她痛的冷水从脸上滑落。
  视野被水雾遮得模糊不清。
  踉跄中她艰难擦了擦脸,然后从镜子里看见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模糊的女人。
  模糊的墨绿色外套。
  模糊的黑色长直发。
  尤其模糊的表情。
  迟小满愣住。
  女人似乎在她身后已经站了很久,发觉她与她对视,犹豫着上前一步。
  解释现在的状况,
  “我刚好在这里吃饭,碰见沈宝之说你喝了不少酒。”
  “你没事吧?”再走近一步,语气关切。
  像是觉得这句问句有点单薄和不够体贴,停了几秒钟之后,适时补了一句称呼,声线很轻很朦胧,像温存,又像是仍旧与她有很多亲密,
  “小满。”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十八天[墨镜]
  我们满樾终于见面咯
  第18章 「二零一三」
  “小满。”
  二零一三年,陈樾还叫作陈童,从没想过自己以后会成为一名演员。
  那段时间她刚辞职,待在某个学妹介绍的剧组里,打算度过一个漫长、燥热以及可能不太有趣的夏季。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意识到自己听到这个名字的次数,已经超过剧组某位主演每周不少于五次的开工迟到次数。
  ——小满!哎我明天有个活你来不来?为什么想起你?害,这不是钱太少了别人都不愿意干吗?
  ——小满,这是你今天的劳务,收好了,掉了可不会给你补。
  ——不会骑电瓶?那你来面什么试啊?行了,你打电话,让那个什么,叫什么满的过来。考试?你甭管。打电话给她,她肯定能来。
  ——迟小满!迟小满!人呢?
  “来了!”
  一喊必到。
  一喊,必定有只举得高高的手,从人群中像个锚点一样,横冲直撞地挤出来。
  丝毫不顾及周围人或看戏或不喜的眼神,顶着乱糟糟的野生感很强的头发,敞着那张满头大汗、也仍旧咧开嘴笑得飞扬的脸,大胆而不畏惧地冲每个喊她的人高声说,
  “能干!迟小满什么都能干!”
  以至于后来陈童回想起很多个迟小满从人群里挤出来的瞬间。
  总觉得她几乎每次都是劈天盖地那样跳着出来的。
  也总觉得自己能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张脸,并不是因为记性好。
  那时影视热,千禧年代过后的新世界仍旧欣欣向荣,大把的年轻人抱着明星梦来北京。
  小小一个被划出来的影视基地,停着很多个充满干劲也没有多少经验就敢开工的剧组。
  陈童没觉得自己有一天会属于其中。
  但显然。
  这个叫小满的女孩会是。
  除了应对那个难搞的主演以外,陈童在剧组的工作算是清闲,于是她每次停下来休息,都总是能看到在附近剧组里辗转的“小满”。
  今天一场戏拍完,腰都直不起来了,坐在马路边上脸色惨白疯狂喘气不肯去医院,可下一场戏还要继续替的“小满”。
  今天被群头匆忙间发钱不小心扔到地上,也不计较只把钱笑嘻嘻地捡起来,但明天还会继续来的“小满”。
  今天替完戏被几个场务着急拎走,眼角和嘴角都出现几块磕碰淤青,过后对着自己电瓶上唯一一个反光镜小心翼翼照着,好像瘪着嘴红着眼圈想要哭,但要是有人看过去便头盔一戴笑嘻嘻地跟人打招呼,变得坚不可摧,明天还会继续来的“小满”。
  她就像一簇野草,今天被踩,被践踏,被烧得干干净净,明天又会兀自生长起来。
  实际上陈童看过很多这样的人,这样不服输、能吃苦、像野草一样的人,在北京这座城市,数量绝对不会少。可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做到迟小满这个程度。
  而那天,站在那个阳光晒不太进来的狭窄巷口,在那辆倒在地上不知道能不能再开起来的破电瓶面前,也是第一次,她真真正正喊出这个名字,
  “小满。”
  她柔声对站在她面前,脸被太阳晒得泛红的女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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