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正式场合。
她穿得不算随意,看起来材质很柔软的灰色针织衫,上面点缀着闪点,款式很小很窄,显得她很瘦,肩膀和蝴蝶骨都很细,像一条连脊骨都被削细的漂亮金鱼。
头发是侧丸子头。
和上次陈樾见到的又不一样,却很适合她漂亮灵动的脸型,每一根发丝都像是被精心打理过,只不过有几根被她扑上脸的水打湿成一缕缕,但仍旧不乱。
尽管她脸上,眼睛尾部,鼻子上,下巴上都有很多透明的水流下来。
陈樾不确定这是不是眼泪。
因为她看见迟小满笑。
打电话对着电话里的人笑,照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
嘴角扬起的弧度很漂亮。
让人想起人偶脸上被设定的标准弧度,看起来有很多真情流露,也不存在被人进行任何不够完美质疑的漏洞。
不熟悉她的人,根本无法从中分辨这是否完全真心。
陈樾现在就是不熟悉她的人。
所以她并不清楚,如果自己贸然上前,迟小满是会用类似这样的、她并不喜欢的笑容迎接她,还是会因为她而感觉到难堪。
直到迟小满挂断电话,再次洗脸,也从镜子里看见她——
她看到迟小满越来越红的眼圈,没能忍住走上前去,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情况,不让迟小满感觉到压力,也表示关切。最后,她喊她,
“小满。”
这完全不是出自于惯性。因为说出口之前陈樾有过短暂地考虑,也有过对自己不要越界的提醒。但她最后将这句称呼喊出了口。
完全不是冲动,是她单纯想这么做。
甚至在这之后。
又不知悔改地重复了一遍,
“小满?”
听到这声不算太合时宜的称呼。迟小满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陈樾,发了很久的呆。
视野因为酒精发酵而产生很多朦胧。
她用手心捂了捂眼睛,松开时却再次看见陈樾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
于是她无法分辨,眼前的陈樾是她酒醉时的幻觉,还是真实。
但她还是想要对陈樾笑一下。
可是没能笑出来。
她就感觉到胃部一阵翻涌。
情况紧急。
她踉踉跄跄,推开一间空着的隔间,然后头晕目眩地对着马桶吐了起来。
她不擅长饮酒。这么多年也没觉得酒这个东西有多好喝。今天陪着马小姐喝了几口,就难受得厉害。
眼睛泛着看不清的泪花。
像是脑浆倒灌到胃部,被人用棍子疯狂搅动。
昏天暗地地扶着马桶吐了会。
迟小满意识到陈樾并没有跟进来,便恍然大悟果然是幻觉。不然陈樾怎么会那么神奇,总在她觉得难捱时出现?
也没心思对外头这个消失的幻觉分析太多。
迟小满对着马桶。
几乎是把今天咽下去的所有食物都吐了出来,胃里还觉得难受。
然后头疼欲裂地想——
她这个样子,应该是不太适合再回到饭局,只能之后对沈宝之说声抱歉。
思绪浑浑噩噩转了几圈。
是在她吐到实在没有东西吐,却还忍不住对着马桶干呕,勉强吐出一些褐色液体的时候——
她感觉到自己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垂落下来的碎发,被人轻轻提起,绕到颈后。
动作很温柔。
仿佛将她当成一个珍贵的、用力碰就会碎的玻璃娃娃。
脸色发白间她失神抬头,便看见在她旁边蹲下来的女人——
可能是视角原因,加上喝过酒之后的模糊,她没太能看清女人的脸,只看得清女人的黑色长发,和那双在昏暗光影下,静静注视着她的温情忧郁的眼睛。
“陈樾?”
艰难间。
迟小满意识到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是我。”陈樾很简单地说了几个字。没有继续往下说。
因为迟小满又吐了起来。
而陈樾一向体贴,不会在这种时候对迟小满进行任何提问和寒暄。
迟小满也没有心思管太多。
佝偻着腰吐了会没再吐出来新的东西。
她便很费力地撑扶着墙面站起来,对着伸出手想要过来扶她却没扶到的陈樾笑了笑。
本来想要说“谢谢”,可或许是酒精作用,让她出口的那句话恍惚间变成了很轻很轻的一句,
“陈樾,你怎么又生病了啊?”
甚至是反问。
代表着肯定陈樾还在生病的事实。
陈樾大概也想不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件事,停了一会,低声说,“前几天不小心感冒了。”
迟小满靠着隔间的墙面,愣愣看着陈樾也不太好的脸色,很久,语速很慢,“我一开始就听出来了,你鼻音好重。”
思绪跳跃,还是笑了笑,“那吃药了吗?”
“吃了。”陈樾看着她。
迟小满点点头,没说更多。
是因为如今的身份,再忍不住的关心,也只能止步于此。
也不是她非要在厕所隔间和陈樾对话,而是她吐了那么久连往外面走的力气都没有。
但是陈樾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往外走。她只好像现在这样和陈樾面对面。
“不过今天好点了。”安排给客人的洗手间空间比较大,纵然两个人都站在其中,也不会太挤。陈樾完全站在另外一边,和她中间隔着好几步的距离,却仍然看得出目光温情,“你现在好点了吗?”
迟小满点点头,又说,
“谢谢你。”
两个人挤到一个隔间也不是回事。
迟小满昏昏沉沉,觉得自己稍微恢复了些。
便扶着墙想要出去。
陈樾似乎也没打算拦她。
给她让了点路。
只是目光仍然还停留在她身上,像是怕她不小心摔下去。
“谢谢,谢谢。”迟小满只好又这样说。
也继续扶着墙往外走。
可没走一步。
脚下一软,眼前一黑。
晕过去前她感觉到自己被身后的陈樾扶住,但残存意识让她试图挣扎,也试图再次站稳。
而那个时候。
她听见被自己仓促间搂抱住的女人发出轻微叹息。
然后。
用手心过来遮住她的眼睛不让她乱动在隔间里伤到自己。
手心柔软,垂落在她脸上的发丝柔软,被她靠着的肩和胸口柔软,语气也很柔软,
“放心,不会偷偷把你卖掉的。”
-
醒过来是在车上。
座椅柔软,空调温度适宜。
迟小满昏昏沉沉掀开眼皮。
最先看见的,便是车窗外,映入眼帘的各色霓虹灯——是隐私性很好透光度也很好的玻璃,映进来的霓虹也很亮,刚醒过来视线有些模糊,色块和色块之间便粘连在一起,像一幅笔触很细的油画。
然后她听见陈樾的声音在旁边出现,
“醒了?”
迟小满昏昏沉沉,下意识去看向声线出现的地方,便看见另外一幅油画——
车没有开。车内也没有开灯。
陈樾整个人都几乎坐在昏暗中,唯独上半身和脸,被映着窗外的霓虹,黄色,绿色,蓝色,每种半透明质感的霓虹灯光在这个女人脸上都能找到最恰如其分的位置。
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和陈樾对视。迟小满觉得头晕,却还是有些局促地想要坐起身来。
“头晕的话就先靠着。”陈樾说。
语气仍旧是那种包容的温柔。
但或许是意志力被酒精弱化。
迟小满下意识听了话,真不再动,也乖乖地靠在座椅上。
只是也不再敢像刚醒来那样直直地盯着陈樾看了。
九年间,她们真正见面三次,但每一次见面,她都没去敢仔细看陈樾的脸。
怕从陈樾脸上找到自己不熟悉的痕迹,也怕找到的每处痕迹都熟悉到可以让她联想到过去。
陈樾像是有些意外她的听话,停了一会,递了瓶水给她,柔柔地说,“刚吐过喝点水会好很多。”
“谢谢。”迟小满低脸接过去。
瓶盖是拧开的,让她一个不够清醒、却口干舌燥的醉鬼也能顺利喝到。
陈樾“嗯”了声,没再多说些什么。
迟小满也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些什么,便只是像发呆那样,一口一口地喝着水。
是在等她喝完水,很老实地把水瓶拧在手心里的时候。
陈樾喊她,
“迟小满。”
不是小满。看来也是不想要有失误。
“嗯?”迟小满紧紧握着空掉半瓶的水瓶,笑了一下,“陈老师有什么话要说?”
陈樾看她很久,轻轻地说,“让我帮帮你。”
迟小满愣了愣。
她没想到陈樾会那么直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理解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