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事实上陈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很多事情都难以下定决心。
有一天,她把所有问题都归过于这张名片,觉得是这张名片出现的时机不正确,因此下定决心扔掉。
同一天,她觉得扔掉名片其实也很对不起迟小满和浪浪。她们两个攒钱送她来香港,迟小满后来一个人留在北京照顾浪浪,浪浪写信告诉她还是她的女主角……
陈童狼狈不堪地从垃圾桶里找出名片,坐在迟小满离开之前在床尾坐过的那个位置,很艰难地拨通名片上的电话。
电话里的制片人态度友好,和她讲明天可以来试镜。
陈童挂断电话,整个人蜷缩起来躺在地面,去拍拍自己的影子,跟影子说,“我明天要去吗?”
影子可能会说要。
所以她去。
在剧组上午收工以后才去。
试镜意外顺利。
场地在一栋很高很高的楼。大厦上的玻璃折射着金色的光。
她和迟小满第一次复合,在香港留了两三天,那个时候她带迟小满路过像这样的大厦,迟小满手里拿着快要融化掉的冰淇淋,很努力地抬起头看,也问她——陈童姐姐,你以前是不是也在这样的楼里工作。
陈童说不是。
二零一三年夏天,她们刚搬进幸福路。一辆三轮,一辆电驴。一句真话,一句假话。
陈童的假话是,她在像这样的大厦里工作。事实是没有,她辞掉的工作并没有那么了不起,只是陈小萍希望她有这么了不起,所以总是向外面的人这样讲。但那个游戏的要求是一句真话一句假话,而她不擅长说假话,只好学习陈小萍。
在那个夏天认识迟小满之前,陈童只是在银行工作。她从小到大就很擅长考试,毕业那年,她也考试,考了很多,选择也有很多,但最后她考到自己坐在柜台里面,每天过着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
如果没有遇见迟小满,她不会体会到另外一种人生。她不会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演戏,不会发现哪怕是一个最普通的镜头,都是那么闪闪发光,也不会发现自己其实很渴望过一种精彩纷呈的生活。
陈童好后悔撒这样一个谎。
如果她当时撒的谎不是这个,那迟小满会不会没有那么讨厌香港?会不会没有那么讨厌这里的高楼大厦?
陈童坐在试镜的场地外。
很安静地想到这里。
这段时间她总是反刍自己的过去,她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也觉得自己坐在这里身边没有迟小满更不可思议。
可事实就是如此。
事实是有人探头出来,喊,
“陈童。”
陈童抬头,答了声“到”。
她站起来,想象迟小满还坐在自己旁边,紧张兮兮地握着自己的手,想象迟小满给她整理衣领的褶皱,想象迟小满在松手以后小声和她说“加油”……
她走进试镜的场所,试她人生的第二个角色。
试镜很简单,只是简单地看这个演员和角色形象符不符合。
试完以后。
坐在中间的一个女人笑眯眯地撑着下巴,和她说,
“陈童是吧,其实你很适合演电影。”
不止一个人这么说过,去年就有两个人一直在和她说这种话。
陈童张唇,说“多谢”。
试镜结束。
她走出场地。
向前台借一杯水。
喝进去的时候她双手发抖,脸色苍白。
女人追出来,在她旁边看她,似乎是觉得她好一点,才给她递名片,“我叫沈茵,是一名经纪人。”
“多谢。”陈童接过名片。她喝进去很多水,却还是觉得身体里很空。她安静很久,把名片收起来,问,“你有没有兴趣签一名新的艺人?”
“你是说你?”沈茵似乎是觉得她很大胆,很爽朗地笑出来。
“不是。”陈童惜字如金。
“那是你朋友?”沈茵有点感兴趣。
“是一名很优秀的演员。”陈童知道,如果迟小满知道自己几次三番这样做,可能会很生气。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她攥紧在衣兜里的名片,手指被名片锋利的边缘割得很痛,“但应该没有办法当朋友了。”
“不是朋友?”沈茵笑出来,“那你这么替她着想?她知道吗?”
陈童无法说话。
她低着眼,想要笑,但不是很能笑得出来。这很奇怪,试镜的时候她可以笑,可以哭。但变回陈童自己,她不知道怎么笑,怎么哭。
所以她把借来的水放回去,对前台说“多谢”。
转身想走。
沈茵在身后喊住她,
“陈童。”
陈童停住脚步,转头看沈茵。
这天黄昏浓厚,阳光从沈茵身后淌过来。她站在她身后,笑着对她说,
“我不想签你的朋友。”
“我想签你。”
“你考虑考虑。”
陈童想要拒绝沈茵的提议。
她看着那片鲜艳的黄昏,忽然好想有一个人可以帮自己,她希望有个像沈茵的经纪人跳出来,对她说——我可以签你,但你要把你的朋友找回来。必须要两个一起签,少一个都不行。
这样的话陈童就可以去找迟小满。她可以用近乎于绑架的方式告诉她,如果迟小满不跟自己一起留在香港,那她的未来也会糟糕透顶。
陈童渴望事情会这样发展。
但事实是迟小满让她不要再去联系她,也没有一个从天而降的人可以来解救她们。
陈童对沈茵说“多谢”。
走出试镜的场地。
没过多久,她拍的第一场电影杀青。导演这次举手发誓不会再把她叫回来。陈童没有说话,她再次抱着鲜花,路过香港满是霓虹的街道。
那天还是下雨。
淅淅沥沥。
陈童将那段路走得很慢很慢,平日里一两分钟就会路过的地方,她抱着鲜花走了半个小时,回了很多次头。
没有一个女孩子抱着鲜花在霓虹里冲她笑,没有一个女孩子会跑过来,把头砸进她的怀里,对她说——杀青快乐。
陈童蹲下来。
一直不肯走。
也还是想打电话给迟小满。她想其实只要听到她对她说“杀青快乐”就够了。只要电话拨出去,她再要求和她和好,迟小满还是会答应。
因为迟小满就是一个这样简单的人。
只是陈童不该再打过去。
她总是很坏,很自私,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把迟小满绑在自己身边,向迟小满索取很多。这通电话打过去迟小满不会快乐。
整间房子都在摇晃,迟小满背对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她说——陈童姐姐,你也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也对她说——陈童姐姐,我们都要往前走。
于是陈童没有打过去。
她在这条街上待了整整一夜。
到最后手里的鲜花好像已经开始枯萎。她站起来,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腿才没有那么麻。那个时候街道金光浮现,像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河流。
陈童迈步,抱着鲜花,向金色河流的另一头走去。
-
没过多久。
她在香港租到合适的房子,从自己在剧组的住处搬出去。
收拾东西之前,她以为自己还需要回一趟北京,想到或许会有机会再和迟小满碰一次面,她打电话给邻居,问迟小满有没有回去。邻居摇头,说她们的房子已经很久都没有人来。
收拾东西之后。陈童发现,其实自己也不需要回北京。她来香港的时候带上了迟小满送给她的项链,北京那个房子里已经没有更珍贵的东西。
搬完家没多久,她去和沈茵签约。
里面有一条拟定的条款,是“乙方有对所有演出工作和签约合同的最高决定权”。
这个条件对于新人来说很难拿到。但最后沈茵还是同意。她似乎也不是什么很有野心的经纪人,甚至和陈童一名新人签的合约,也都是很合理的六比四分成。陈童是六,她是四。
陈童问她为什么。
沈茵撑着下巴思考一会,眯着眼对她说,“可能因为我的女儿也一直想做这一行吧。我每次和新的艺人签约的时候就会想起她,她想做制片人,但是新制片人没有前辈带哪里能出头呢?她又不让我帮忙。我只好希望她做事也都会遇到我这种人,就可以一直拍自己喜欢拍的戏。”
陈童点点头,没有说话。
沈茵看她一会,“你那个朋友呢?在香港吗?”
陈童摇头,“不在。”
也低头,“她很不喜欢香港。”
“那你还要她和我签约?”沈茵开着玩笑。
“是。”陈童也笑。
笑完以后。
她撇了撇眼角,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我总是让她为了我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沈茵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