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迟小满稍微舒了一口气。
这个时间点屋子里还很亮。
她把行李放到旁边,之后风尘仆仆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方阿云旁边的沙发上——
或许是电影拍完之后她的生活改变太多,让她平白无故生出许多感触,在一个很普通的回到住处的傍晚,对着方阿云面庞上生出的纹路发起了呆。
时间流速真的很快。
在迟小满的印象中。
方阿云好像永远都是她刚把她从贵州接回来时,那个温温柔柔又很沉默的样子。
现在仔细去看,她才发现方阿云也变老很多。不知道浪浪如果有机会看见,会是什么心情。会和她一样觉得心酸,也产生某种不知缘由的难过吗?
这么想着。
迟小满抿唇,而后恍惚间去摸了摸方阿云的头发——
方阿云睡觉也很轻,所以她刚伸手过去,她就揉着眼睛醒过来,在看见迟小满的时候,稍微发了一会愣,然后冲她笑起来。
迟小满也笑。
明明和方阿云前几天才在香港见过。她却感觉很久都没见。
因此她没有忍住,去抱了抱方阿云,也软着声音对方阿云说,
“阿云阿姨,我回来了。”
方阿云拍了拍她的背,大概是让她快去吃饭。
迟小满便也没有再拖沓。
她和方阿云一起吃饭。
还是熟悉的四菜一汤,每一道都是迟小满喜欢的。
她坐下来,去摸了摸碗,依然还是热的。
她的眼睛也跟着有点发热。
方阿云给她舀了一大碗饭,端过来。
迟小满很认真地拿起筷子吃。
方阿云大概是已经吃过,在餐桌对面很安静地陪着她吃。
吃饭的时候迟小满没有说话,她把每个菜都试过,也把方阿云给自己舀的这碗米饭都吃完,最后放下筷子,对方阿云弯着眼睛笑,“阿云阿姨,谢谢你陪我吃饭。”
过去很多年,她们都是一起这样度过。
迟小满直播被骂吃饭吃得太难看一点也不像女明星,方阿云给她做她最爱吃的排骨。她们一起吃饭,迟小满对她说——阿云阿姨,谢谢你陪我吃饭。
迟小满的剧播出去被骂抢角色,迟小满上综艺被说表演型人格,迟小满要拍电影的消息放出去被骂痴心妄想……每一次,方阿云都这样做。
今天。
方阿云很认真地在手机上打字,最后给迟小满看,
“小满老师,谢谢你拍完电影。”
迟小满不知道说什么。
她抠了抠手指,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方阿云摇摇头,又敲字给她看,“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迟小满点头,觉得方阿云说得对。但也费力张了张唇,想要和方阿云说没关系。
方阿云却继续敲字,“我想她如果能够知道,会很开心自己的电影被拍出来,还是被你们两个拍出来,但也会很心疼你。”
迟小满无法说话。
十年过去,方阿云和她提起浪浪,她还是会难过,就好像身体里面堵塞很多盐粒,令她感觉到咸,也令她感觉到某种窒闷的满。
面对每个人,她都可以假装自己从那件事中过去。唯独面对方阿云,她好像无法假装。
迟小满红了红眼睛。
低眼。
不想被方阿云看到跟着一起哭出来。
她抹抹眼睛。
转去房间,找出那本被自己藏起来一直没有动过的存折。
她把存折推还给方阿云,对方阿云说,“阿云阿姨,这些钱你还是要自己留着。”
十年前,迟小满年纪很小,却在浪浪身上学习到最重要的一课——生命很脆弱,人和人之间的联结也很脆弱。也并非是因此完全变得悲观。
只是她偶尔也会想——
那个时候如果浪浪的电话已经注销,而她没有接到那通电话,那方阿云要怎么办?
“不是不想让你投资。”迟小满看着方阿云的眼睛,对她解释,
“我只是想,这些都是你好不容易的工资,你要留下来存给自己。”
那个时候,迟小满对自己,对未来,对要拍的电影,都没有太多信心。
她不敢贸然把方阿云这些年攒下来的钱都投进去。她想万一自己因为电影赔得一干二净,或者出什么事情,方阿云至少还能有保障。
方阿云不讲话。她低眼,看着被迟小满推过去的那本存折。
迟小满怕她因为这件事不开心,便又轻着声音,很努力去开玩笑,“当然,我以后还是会给你开工资的。”
方阿云没有继续敲字。她像是在发呆。
迟小满便试探着,慢慢把存折推过去,“阿云阿姨,你先留起来,好不好?”
很久。
方阿云终于有反应。
她沉默地把存折收起来,没有产生从前犯病时呼吸很快的反应。她看迟小满很久,张了张唇,像是很想要和她说话,但最后没能说出来。
只好再去敲字,
“小满老师,谢谢你。”
看起来不是拒绝和生气的反应。迟小满松了口气。她看着方阿云,如果是很久以前的她自己,她会对方阿云说——是应该的。
但现在,她突然想起一句话,一句被自己忘记很久,后来又从自己在远方的恋人身上学会的话。
她对方阿云笑,也说,
“不客气。”
-
和方阿云的对话在存折归还以后结束。回到北京之后的一段时间,迟小满都变得异常忙碌。
实际上——
她没想过电影结束后还会有那么多工作等着自己。
经纪合约结束,但她身上的商务合约并没有结束,很多之前合作过的品牌都发来意向邮件,向她邀约新的合作。虽然之前就已经重新签过一遍。但一年过去,不少合同都需要续签,或者是因为电影拍摄周期太长,现在也需要拍摄新的商务内容。
电影后期被安排在五月底开始。但在此之前,出租屋的拆景安排已经推进。作为导演,迟小满不能甩手不管,除了联络人安排拆景和收尾工作之外,拆景那天,她自己也去盯了现场。
狭窄的单人床,泛黄墙壁上的旧海报,车库内放置的水盆,盆装向日葵,红色枕头,蓝色床单……一件一件都被拆下来,堆到道具车里准备回收。
租来的车库慢慢空下来。拆景的同事最后也一个一个走掉。迟小满独自在车库里面站了很久,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道具车后厢装着满满当当的道具,在红色夕阳下闪闪发光,被运送出去。
像小鱼和树从这里搬家离开,而她们也从小鱼和树的世界彻底抽离。
迟小满把这一小段视频发给陈樾。
陈樾因为那天要陪陈小萍去医院复查伤口,没能赶过来。看过视频以后,她马上给迟小满打来电话。
迟小满锁掉车库,自己揣着衣兜,慢慢走出去,也慢慢对电话里呼出一口气,“陈童姐姐,现在好像是真的结束了。”
陈樾可能也是在医院外面,环境有些嘈杂。她呼吸很轻,像是也在对这个故事进行漫长的回忆,很久,才说,“嗯,结束了。”
迟小满停下来,回头看了眼粗糙廉价的车库门——可能是因为夕阳像一层纱,旧车库变得很模糊,像被扔在陈旧世界的一个锚点。
“小满。”陈樾柔着声音问她,“哭了吗?”
“没有。”迟小满摇头。她转身,看见路的另一头就是高楼大厦,一个崭新的世界。她笑了笑,对陈樾说,“就是有点感伤,但好像还挺开心的。”
“那就好。”陈樾说。
声音很柔,“今天先回家吃一顿热的饭,晚上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好。”迟小满答应下来,“陈童姐姐,你是不是要挂电话?”
“不挂。”陈樾说。
迟小满抿唇。
陈樾停了一会,说,“陪你走完这段路以后再挂。”
迟小满张了张唇。
本来想说不要,但听见陈樾轻而慢的呼吸声,她没能忍住,再次回头,看了眼旧车库——
她已经走得很远,旧车库在她的眼睛里只剩下一个金色圆圈。
她呼出一口气。
再次转身。
对电话里的陈樾点头,说,“好。”
陈樾没有说更多话,她静静地呼吸着,像只是很普通地陪伴迟小满走出这一段路。
迟小满没有挂电话,也没有再转身回望。她慢慢踩着影子往前走。
黄昏闪闪发光,夏天再次降临,她听着电话中陈樾的呼吸声,往另外一个崭新的世界走去。
从去年经纪合约彻底解除之后,这段时间内总是有不少国内的经纪公司给迟小满发来邮件,想要邀请她见面洽谈她空下来的经纪合约。
但这件事迟小满还没有太多时间去考虑,因此从去年到现在,她都只是暂时把这件事搁置下来。回到北京以后,她也没有太快去联系那些仍旧试图向她抛出橄榄枝的经纪公司,甚至因为忙不过来,不得不推掉一部分商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