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幕在说完英宗为王振平反招魂立祠的惊人恶举后,缓慢地、一字一句道:
  【戾,不悔前过,不思顺受。】
  普天之下,万朝都听出她言下之意。
  谁不悔前过,又是谁不思顺受?
  朱见深简直不敢想宫外民怨会如何沸腾,揉着头下旨:“拆,拆了王振,那个雕像,还,还有他的,旌忠祠。”
  宫人正领命而去,忽听人来报,已有暴怒的百姓闯进去打砸,王振的雕像被砸碎投入火中,旌忠祠更是凌乱不堪,一片狼藉。
  天子沉默,任由他们发泄怒火,冲着王振总是好的,许多人还没那个胆子对英宗做什么。
  【景泰在位几年,天灾频繁,洪水、大旱、蝗灾、大雪,加之哥哥留下的一堆烂账,放在其他人身上简直焦头烂额。
  但朱祁钰一桩桩一件件都给处理完了,劝课农桑,厉行节俭,恢复军屯,赈灾济民,休养生息,说一句扶大厦之将倾不为过。
  然而总有人惦记着太上皇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觉得景帝对哥哥太坏了。
  怎么说呢,袁枚写景泰陵,有句“阿兄南内如嫌冷,五国城中雪更寒”,委屈就回瓦剌待着吧,京师容不下您内。
  大概英宗旧臣觉得他受挺大罪吧,可被他葬送的将士朝臣,被他一力破坏的大明国力又向谁讨?
  天子之尊,人奸之举,世所罕见,徽钦不能及。然而他复辟了,他们说他做得对,因为他是正统。】
  百姓不知墙内阴私冤孽,只觉皇家事太复杂,什么复辟什么正统,说到底天子是圆是扁哪有那么重要,英庙老爷都被天幕说成这样了,听到的谁不暗自吐两口唾沫。
  “就算是大字不识种地的,家里出了败家子也要挨逼兜子,抄起棍子就是揍,哪来那么多说头。”
  “可不敢哩,当哥哥的,读书人看重这个,弟弟哪管得了哥哥的事。”
  “哥哥咋了?都这么……了,搁我们村早都除族了,没人给他好吃好喝供着。”
  一旁的儒生无法忍受这群无知黔首,扯着胡子疾呼: “郕王登位本就是形势所致,如今圣天子还朝,他有何颜面霸占帝位,还敢改易太子?无君无父,不知尊卑!”
  “还论尊卑呢,要不是景泰皇帝,你那天子早没了,外人打进来咱们都被马撵死八百回了,唧唧歪歪的,哭你那带人叫门的圣天子去吧。”
  儒生脸都气歪,只知说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复辟有功千古传唱,一时间村头弥漫着酸腐的臭气。
  【正统到底重要不重要,天意又顺不顺从,不用千年时间,十来年就能证明。
  贪从龙之功的,最终被他们的君王所杀;想流芳百世的,遗臭何止万年;试图遮掩的,青史之下无隐事。而被他们避而不谈的,终在时间尘埃里被扫去每一粒尘土,露出本来面貌。
  成化初年,于谦复官赐祭。弘治二年,谥“肃愍”。神宗时,改谥“忠肃”。
  成化十一年,朱见深接受谏言,恢复景泰帝号,谥“恭仁康定景皇帝”,虽未完全平反,好歹正名。至弘光帝,上庙号“代宗”。
  你瞧,哪怕是被废过的朱见深都知道这位叔叔如何削平惑乱,如何有功于国,真正的功绩是无法抹去的。
  毕竟谁该问罪,谁挽狂澜,凡知事者,自有定论。】
  王振听着墙外为景帝叹惋的愤慨声,心知天幕放映结束便是自己身死之时。只是一人下去终究冷清,他能以阉人身份得万岁如此厚恩,若是独自去了,谁来结草衔环?
  朱祁镇慌慌张张冲进殿来,打算带着尊敬的先生先逃为上,却见众人皆退,只有王振面对那把太宗遗留的王弓,卸下弓弦,恭敬奉上。
  “请陛下宾天。”
  。
  第4章 景泰
  【时人对朱祁钰的攻讦,深究就两点,怪他苛待哥哥,怪他废了侄子,说到最后也没什么新意。毕竟人家皇帝工作搞得挺好的,也不干什么奢靡无度的事,就爱吃点野菜小鱼干,实在没什么可以喷的。
  复辟后很多人就寻思从道德上攻击一下吧,骂他享受了权力的滋味就上瘾了,不顾亲情,恋恋神器。
  怎么说呢,就挺好笑的。】
  王文气得快要晕厥,他们陛下做得还不好?太上皇那等于国有罪的恶人,也只是被关在南宫而已,没人磋磨侮辱,太后时不时哭几声,太上皇没事干整天造人,孩子都生好几个了。
  其他皇帝龙肝凤髓吃着,景泰皇帝就爱吃点鱼干野菜,遣人采买还被于谦拦下了,这么克己这么勤俭的天子哪里找,不给老夫偷着乐,还要骂他贪恋权位,陪太上皇出征的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泥古不化之人认为如今朱祁镇平安归来了,代理皇帝就该自觉把皇位还给太上皇。就算不是朱祁镇,也该是朱见深,景泰把侄子废了换自己儿子上,就是自私,就是不对。
  但景泰不放心简直太正常了,谁知道朱见深会不会觉得叔叔委屈了老爹,再把老爹放出来为祸人间,朱祁镇还朝会不会大肆报复,把得罪过他的都收拾了,又会不会深感羞愤,再次兴兵?
  后来证明朱见深是个三观正常的人,但朱祁镇不出所料,夺了儿子的位,确实把所有人都料理了。
  恋恋权位,公器私用,徘徊不舍的人,从来都只有那一个。】
  朱元璋点头,他看重正统是真的,但朱祁镇这么个猪狗不如的玩意儿做成这个样子,再让他当皇帝才是招笑呢,他儿子也是,爹都这样了,其他人不放心多正常。
  几个位面外的朱见深苦笑,他对叔叔没有怨恨之意,更多的是无奈,摊上这么个爹真是……
  日烘晴昼,满室俱寂,于谦为天子倒了半盏温茶:“请陛下珍重自身。”
  朱祁钰病了多日,白着一张脸,眼睛却亮得惊人: “后世未曾怪罪?”
  “是。”于谦躬身,“陛下万勿自伤,青史之下唯江山不老,是非功过,千秋自知。”
  【与其说朱祁钰改易太子是为权,不如说他是为了后路。景泰不是蠢人,早在朱祁镇还朝,他就从部分大臣的态度中嗅到了一丝不对: 哪怕他宵衣旰食一心朝政,还是有人认为他作为藩王登基名不正言不顺。
  然而事情已经做了,皇帝当了一年多了,不让大家给哥哥开门放敌人的事也已经发生很久了,这时候退位难道就会被放过吗?
  不可能的,回家等死还差不多。一旦放弃,他和他的爱臣,他的儿子,他悉心提拔的良才,做出的变更,未完的事业都会中止,甚至可能更糟。
  景泰清楚知道自己不会被哥哥放过,陈胜吴广知道举大计亦死,那朱祁钰又为什么要退离,为什么不能为自己和自己的后代谋求一个善终?】
  “是啊,他为什么不能呢。”天幕之下,许多人喃喃,哥哥已经这样了,还是有人向着他。退位是傻子才做的事,朱祁钰的处境根本无退路可言。
  永乐帝转身进了宗庙,看着爹的牌位,想着朱标的面容,又踏出宫门直视天幕上朱祁钰决然的目光。
  “去做吧。”
  这位以藩王之身清君侧,小宗入大宗的帝王,隔着久远年光对他的重孙说。
  【到这一步,换太子之举已是一场阳谋。朱祁镇不能杀,朱瞻基只有他们两个儿子,再加上堡宗当了多年皇帝,落魄了仍有太后和旧臣在背后,但朱见深的分量并没有那么重,不会牵一发动全身。
  于是他废。废侄子的太子位,废不允的皇后。只有把朱祁钰这一脉安置在皇位上,十年百年,方有可能逃离千夫所指的局面——活着是免不了被质疑了,但还有身后名。
  帝业如此,既已在乱流中登上这个位子,因占不了大义被戳脊梁骨,但如果他安稳坐下去,他的儿子坐下去,藩王之身也会是正统,朱祁钰这个名字会作为先祖名正言顺下去。
  天不予他,便尽人事。】
  朱瞻基俯下身,抱起这个被他忽视多年的孩子,想他如何不易,如何挣命,如何为一个好结局谋算,又怎样功败垂成,怎样孤苦而逝。
  就差那么一点运气。
  若论礼法,他们这一脉本也是清君侧小宗入大宗,而祁钰本就是他的孩子,挽狂澜的孩子。若天命在斯,能安稳平顺地做完这一切,焉知……焉知不是第二个太宗?
  他命王瑾取下墙上悬挂多年的太宗宝弓交给朱祁钰,又不知该和幼子聊些什么,沉吟许久也只轻声说。
  “太祖太宗会以你为傲的。”
  父亲也是。
  【天意弄人,朱祁镇并没有给弟弟这个机会。“戾”仿佛是这位前半生顺风顺水,后半生心想事成的兄长对弟弟拼尽一生终成空的嘲弄:
  看啊,你上下求索的东西,我触手便得。你费尽心力的好梦,我挥手便散尽了。所谓挣命苦海、急流救国,到头落得一个“戾”。
  八年浮梦转眼成空,只余年年杜宇,悲哭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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