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天子嗤笑一声,并不把他当回事,只寻思这次花鸟使择来的女子不知怎样,宫中到底没有堪称国色之人。
  【这次政治斗争的结果是刘禹锡柳宗元从中央被贬成刺史,再到司马。课本上关于诗人的生平记载大多是“屡遭贬谪”四个字,背过便罢,人们谈及刘禹锡也只道诗豪与前度刘郎今又来,深究却一片猩红。
  和宦官的斗争失败了,志同道合的伙伴四散天涯,前途一片灰暗,再加上心里为顺宗难过,要么柳宗元一天天写辛辣讽刺文学呢,写诗也是凄冷而骨峭,就,想不开啊,看世情可难受了,心里凉凉的。】
  刘禹锡与柳宗元本对坐饮茶,观罢天幕只能无言。
  刚准备好做一桩大事就被天幕告知失败结果与未来几十年的颠沛流离官途黯淡,但还能不做么?圣明天子在上,被宫廷内宦压得喘不过气,为君分忧乃是臣节。
  只是这天幕人人可看,权宦自然也得知他们谋划,得换个法子加快动作,不使君王受辱。
  “也罢也罢,依天幕所言,你我二人在后世竟为人所知,还入了那课本,被学生背诵生平,失败也不算白活一遭了。”刘禹锡大笑,斟一盏茶对饮,柳宗元收拢纷乱心思,暗笑“诗豪”的名头贴切,如过往无数次那样同他碰杯。
  【发展到大明,宦官都名正言顺干政了,你说文官能不和他们对掐吗。
  司礼监都能批红摸到奏本了,东厂西厂也在那儿静静发力,再到王朝末年,虽说天启时期情况有点复杂,皇帝和文官也特别不对头,但权宦能到九千岁这个地步也挺离谱了。
  这两朝说起来还有皇权在其中作用呢,一朝要文官压制宦权,一朝要借着太监制衡打压臣子,历史真是挺有意思的哈。】
  明朝皇帝对此反应不大。太监么,家奴罢了,大明巍巍皇权岂是他们能轻易颠覆的?天幕所提的文臣与宦官掐架他们自是清楚,甚至有意放任,这些文官没人看着怎么得了,搞集权没点手套怎么行。
  倒是末年那个所谓九千岁……天启究竟是哪代子孙,要抬个人与文官斗法也就罢了,至于抬这么狠么,还是那时帝王已式微,连内宦都管不住了?
  【内侍之臣说的话,有时候皇帝还真能听进去,天子心想这就是个依附于朕的奴仆,他才多少岁,他能撒谎吗?
  而赵高比其他宦人又多一重师长身份,始皇帝时期他也走向过台前。到了胡亥登基,赵高对其进谗言,诸位公子公主俱死——大家没忘了李斯女儿儿子皆嫁娶始皇子女吧。
  史书上没记载李斯动作,但不管怎么论,女婿儿媳被皇帝打包送走了,他要是没拦,那很冷血恐怖啊旁人更怕他;要是拦了,和胡亥赵高就有分歧了。
  再往后,赵高劝二世深居宫中,朝堂事皆赖赵高处理。阴谋家就跟李斯说我位卑言轻的说话没啥用,你劝劝皇帝呗,然后故意在胡亥享乐美女伴驾时通知李斯觐见。】
  先秦君主们不知说什么好,不是说这李斯是个聪明人吗,聪明人还分不清觐见时机,在王上嬉戏游乐时面君?这不是给皇帝添堵吗。
  刘彻眉头一抬,但二世不是每时每刻都在享乐吗。
  天幕下的李斯正实时上演这一幕,刚请见结束,胡亥已经怒气汹汹冲出来,道平日清闲,丞相不来,他正要放松片刻,李斯立刻赶来请示,是不是和他这个皇帝过不去,故意让他不痛快。
  李斯面对天幕亲口指定的“蠢材”“废物”恭敬而无言。
  【怒火点燃了,赵高顺势倒油,表示丞相有拥立之功,现在是不满足了,想要您给他裂土封王呢,如今丞相居外,权力可比您还重。
  别的可以不管,权势比皇帝还大就很要命,胡亥怒气值噌一下上去了,开始查他。
  李斯寻思不行啊我也要反击,上书开始论赵高的恶行,胡亥看了之后表示,赵高就是个宦臣而已,能有如今的地位都是靠他自己努力,我不用他还能用谁啊。
  还没完,二世还悄咪咪告诉赵高丞相要搞他,让他小心点——不过赵高知道的估计比他早多了,顺势又说几句李斯的坏话,李斯就此失去胡亥信重。】
  座上众人的视线几乎要将李斯扎穿,但凡有那么点政治智慧的人都听出丞相在那时已失了章法,居然真信赵高之言,又真把胡亥当常人来论。
  对当时的二世来说,久居内廷、主动逢迎的赵高自是比被说服才拥戴他的李斯强,而身为宦臣,对帝王的状态与心理再熟悉不过,只需在天子不耐时让臣子觐见,或在时机正好时进谗言,便能让皇帝对下属厌烦。
  如此看来,天幕所言的文与宦之争倒是很好理解,管你文官说得天花乱坠,内侍只传递他需要传递的,再辩驳他想要辩驳的。
  始皇帝麾下臣子大为震惊,质朴的秦人第一次意识到不起眼的内臣也能对他们的政治生涯造成影响,抬眼瞧见陛下又安心了,咱老板可不是那样人。
  嬴政端详李斯良久,叹了口气。
  一直保持仪态,脊背挺直跪着的李斯在听闻君王叹息后,终于躬下腰身,不堪重负似的跪伏于地。
  金殿玉阶,高台一方,却隔天堑。
  【早在李斯还只是个小吏时,他便发出过这样一段感慨“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即人的成就由所处环境决定,要想活得好,首先就要站到高处。
  他认为最大的耻辱是卑贱,最悲哀之事是贫穷,终其一生,都致力于摆脱这些。
  然而政治这玩意就是跷跷板,他确实位极人臣了,但上一代皇帝在位时掌握大权势之人能在下一朝继续风光的还是少数,大部分人被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命运框死,何况李斯这种掺和很多未有之事的臣子。
  更何况,李斯在秦并不算有根基。】
  确实。李斯想着,他并非生在秦长在秦,也非军功出身,和商鞅一样,属于外来者,落地生根做了重臣,但荣辱只系在君主一人身上。
  说孤臣不至于,但谁都有小九九,众人头顶的太阳落下了,会真心为他考虑的始皇去世了,他的权力来源与最后的倚仗也就不存在了。
  一个外臣,一个内宦,一个皇子,形成的脆弱却限时的联盟,又能稳固多久呢?
  于是他汲汲营营半生,最终背离了他的君主,交出了他的术,粉碎了他的自尊与认知,沦亡于他最擅长的一道。
  【凭着屈指可数的史料,我们无法隔着漫长时空判断出李斯选择胡亥时如何想。也许如分析所说,也许有别的根由,也许就是突然脑子抽了,但能够确定的是,最终他一定后悔。
  这场因私心而起的背叛,将庞大而前所未有的帝国推向深渊,无论他在狱中如何痛惜,如何悔过,都无力再改变。
  他参与过塑造,又轻轻推在了关键处,于是高楼塌陷,天下失序,一切回到未有之时。李斯能够怀缅的,只有死前与次子相对而泣时想起的东门黄犬。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功绩如他,罪果如他,也不过是被黄犬相逐而死的一只狡兔。】
  因为有读者比较关心所以对赵高宦官这个属性再进行一些补充解读,他有女儿,但亲生还是养女真不好说,女婿阎乐的存在说明不了什么。
  秦汉时期宫廷罪奴会被拎去当宦官,但此时的宦官并没有完全等同于后世的太监,更多是随侍的仆属,也有健全男性,东汉才开始“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它士”,二世的话基本可以确认他的宦人身份。
  很多人认为赵高不是宦官的理论来源是李开元的《说赵高不是宦阉-补《史记》赵高列传》,这里有一个核心问题: 李开元反驳的是宦阉这一点,并没有反驳宦人这个身份,而许多人自动等同了这两个身份,认为赵高就不是宦官——可是人家讨论的是阉没阉。
  李开元这个论调也有人反驳,这段时期史料少,很多理论都是推测的观点,大家争论的也挺多的,各有各的道理,不赘述了。
  《史记 秦始皇本纪》
  《史记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
  第26章 扶苏
  愚人驱黄犬, 黄犬噬狡兔。
  犬逐愚人死,帝国安可复。
  听完三人这一桩公案,堂上众人愤恨李斯行差踏错将自己与帝国一同推入深渊的行径,王女王子们却又多一重思考: 胡亥要屠戮他们时, 李斯究竟是否阻拦?
  怎么想都无解, 如今的李斯如何知当时抉择, 依天幕所言此事也未被史料记载,但一日思索不出,心中便一日横着根刺,夜夜扯动心脉。
  【讲完这三个人,镜头调转回嬴政和扶苏这一对父子。
  始皇究竟看不看重这个长子也是老生常谈的议题了, 扶苏和爹顶牛, 后果是被赶去监军了, 就这一点引出不少争议。
  首先是扶苏非太子派别。吕思勉在《秦汉史》提出“古太子皆不将兵”一说,你瞅瞅申生的事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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