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此后,便有了一切。
  清人故事里有株仙草道,天下的水总归一源,大概天下药草也终归一脉,千年万年,死生枯荣,被不同时代不同的女医采下,传递,连缀起千秋沉绿的医书和传说。
  而这样不断绝的传说,就是人的历史。】
  第84章 溺婴
  天幕原本是讲女医, 众人听着,学着也就罢了,说到清末却怪异起来。新的思潮汹涌而来,新时代, 妇女解放, 国家的疾病……
  什么样的国度, 什么样的时局,能有国疾与来自他方的思潮汇入?再联想后人谈及郑和下西洋时寥寥吐露的清廷甲午战败,弱国无外交,有些事几乎不用深思便能想到。
  张居正执烛正照桌上的四海华夷总图,印度, 朝鲜, 四大海域, 不知名的小国无数。
  大明立国以来,有许多海外官方使节、商人与传教士来访,朝廷像对待每一个朝贡国一样对待他们,上国赐予,他国学习,无人察觉几百年后的惊变。
  要汲取海外的经验与思想……他摩挲着图志上大明的疆域, 这片土地会走向落后么?落后之后呢?
  每一个臣子,每一个帝王都知道结果会如何,有些曾经矗立不倒的东西逐渐崩塌损毁。朱元璋焦躁得摔了一地摆件, 把永乐帝那些政治举措看了再看,才稍微缓解心头烦闷,忆起后面一串, 又陷入深重的不愉。
  天幕若是冷不丁甩个妇女解放的名头出来,他必要好好论上一番, 如今女医说到最后引出家国弊病民族衰亡,便无人有空闲指摘女人未来做得多超过了。
  新的忧患和新的种子共同埋下。宫中人把天幕过往言论翻了个遍,试图寻找后人如何从弱国无外交走到清平盛世,思索强国图存;民间天幕放出的医书与著作者的名字疯传,妇人有方可治,许多女孩循路而去,走上新的人生。
  一位普通官员的家中,姐妹二人终于书完后人所说的女医史,对着曾懿的名字与经历愣怔。
  “清末……见不到了。”姐姐喃喃。
  妹妹心想那可不一定,朝廷什么时候要完谁能说得准。但大逆不道之言不能吐露,她只凑到姐姐面前捧脸:“女医悬壶济世,姐姐最开始又为什么读书呢?”
  庭中玉兰开得极盛,姐姐盯着天幕中医者捣药的场景沉思许久,方微微一笑:“我认识过一位很有才学的女子,她当时和我说……’我欲修国史,绮阁不封女学士。‘”
  她摩挲着手中和妹妹一道记下的书册,吕太后,梁将军,女医,还有将来。
  一道胭脂血,一笔闺阁书。
  这是属于天幕也属于她们的,前人与后人的,她们听闻过也终会在几十年后重逢的,新的史书。
  【医者能医病痛,到底管不了人心。
  封建社会嘛,吃都吃不饱,生却一直生。生孩子像开彩票,指望一个人拉起一个家族的事在现代都很常见,可古代贫苦人家也不指望送孩子读书考功名,生育就成了人类繁衍本能。
  生下来,养不起,那咋办?不养呗,女婴,更不养了。早在战国时期,韩非子就在《六反》中记载了“父母之于子也,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的现象。重男轻女古来有之,政府都要出手管制,始皇就规定了,擅自杀孩子,黥为城旦舂。
  到了宋代,时代变了,杀婴的习惯没变,而且随着政策逐渐演变成男女皆溺的社会风气。土地兼并带来大量的贫苦农民,农民之上还有赋税,二十至六十的男子都需要缴纳身丁钱,从里到外把人剥削干净。
  人越多,日子越苦,自然没人让孩子活下来。从被贬的苏轼到朱熹父亲,一代代的文人见证着百姓溺婴。士大夫们觉得悖绝人伦,要求官府禁止,可政策不变,民间也不可能有什么改变,只剩下许多婴儿溺亡于水盆,民间称之为洗儿。
  再加上部分地区的分家习俗,厚嫁之风,能找的理由找尽了,能溺的婴儿自然也溺尽。后世提起宋朝,只要不提靖康,看见的都是东京梦华,然而底层百姓与幽冥亡魂,无论什么时代,都是一样的。】
  赵祯求亲生孩子求得疯了魔,听闻民间溺婴成风倍感痛苦。他召官员询问,得知不举子之习流毒甚广,东南一带只育两子,甚至有“计产育子”的说法,以家产多少衡量能养育几个孩子,多的便要溺杀。
  “这样一来,甚至不止贫民,富户也要杀婴了?”官家恻隐之心大动,可国税不能轻动,地方风俗又不是那么好纠正,思虑再三,选择拨出大笔款项在民间修建育婴堂。
  下首官员皆出言劝阻:“恐无法根治,又助长弃婴之风。”
  仁宗陛下踌躇再三,叹息道:“罢了,先这样吧。”
  多年后同一个位置上,赵煦摔了满地奏书冷笑:“千座义仓万石补助,不如一条严明律法与合理税政来得有用!”
  天幕上,苏轼正写信给友人,为所见的溺婴行径食不下咽;天幕下,神宗坐在皇位上,无力地看王安石与司马光打嘴仗。
  “丁赋害民,差役更是为祸深远,百姓无法承受。劳役不均,土地无人耕种,不若改良,由州县官府自行出钱雇人应役。府库丰则民活,溺婴之风也可遏止……”
  “你以为这样便能增加官府收入?所谓募役本就是无稽之谈,免役钱更是空话,地方官员根本不可能如设想一般老实,无钱无粮,更是民怨沸腾!”
  赵顼原本还跟得上,结果这二人从役吵到钱,从民争到兵,从溺婴之风论到靖康之耻,越说越深越谈越广,争到最后大半个朝廷都参与了进去。
  皇帝咳了一声,换来两道目光:“陛下!”
  天子听了大半日实在说不出什么,在臣子中搜罗许久终于找出个能发言的,试图将话题转回来:“既然天幕说子瞻曾见民间溺婴,就由他来说吧。”
  苏轼出列,吟了首唐人的哀囝诗,叙些整顿政策,皇帝看他他看皇帝,赵顼盯了半晌终于回过神,啊,如今的苏轼还没有被贬过。
  【至于明清,东南一带男多则杀其男,女多则杀其女的状况改善了,基本只杀女婴。
  明朝江西地方志记载了当时民间的传言,初胎生女,不溺则必连育三女,得子必迟,所以头胎生了女儿要立即抛弃,否则生不出儿子。等到大清,地方志溺女婴的常用词已经变成“多”、“盛”、“风”,十二省都有溺女婴的习俗,整个王朝一起烂完了。
  不得不感叹,人在自我欺骗和自我安慰这方面真是天赋异禀。生了女儿,溺死她要从嫁妆说到儿子,从口粮扯到来生,亲手杀了她,还打着指望来生转投富贵人家的名号。
  非要从迷信角度来说,为了孩子杀孩子,难道不怕冤孽和罪责报应在他们殷切期盼的儿子身上么?
  一家有女百家求,对应的是百家有女一家留。发展到这个程度,官方必然要严格管束,宪宗时期,浙江训导郑璟上疏言溺女婴事,天子曰,人命至重,若有产女溺死的人家,允许邻里之间举报,溺婴之人将发戍远方。
  大明律法也规定,父母杀子孙,家长杀奴婢,仗七十,徒一年半。
  可家务事,如何上达天听?女孩子们沉默地死在家中,被随意抛弃掩埋,要真正起效,仍需地方官员督促。
  今人提起冯梦龙,说的是姑苏词奴,大文学家,知名同人男,但常忽视他的政绩与心曲。可最应该被记住的是他于寿宁为官时写的《禁溺女告示》,是那句“生男未必孝顺,生女未必忤逆。不论男女,总是骨血,何忍淹弃。”】
  百姓默默,听天幕念那句“若不收女,你妻从何而来?若不收女,你身从何而活?”
  说实在的,他们也清楚放弃女儿的那些论调多可笑。厚嫁出不起聘礼是一回事,可周遭皆不生女,无妻可娶,求妇花费的钱粮更多。
  官员看着鳏旷成群的村镇,收着成堆的案件文书苦笑,触目惊心的男女比空中高悬,历代皇帝几乎是发了狠要整顿民间溺婴:贫民不能婚娶的代价太大,与其让他们游荡无事,聚众生乱,不如从源头上掰正这性别差!
  吕雉想,后世朝廷听来都有举措,却无一个有用,无非因为溺婴在许多人眼中只是道义问题,民不举,官不究,查都未必严查。
  思想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扭转,几千年改不了重男轻女的心,但铁血政策会让人痛与怕。
  女帝执笔听官员陈事,清楚这些人其实并不在乎溺死的女婴有多少,也不在乎民间无妻可娶发生的典妻乱象和奸//淫案件,真正被看见的只有稳定二字。
  让女人活下来,才有可能将她们送入男人的家中,不被重视的母与妻牵系着君臣父子的大义,以血泪平息可能的动乱和暴力。
  但活下来,先活下来。她想。
  无论是原来的历史轨迹,还是听完天幕后的,她知道女人只要活下来,有可供支撑的信念,就总会找到路。
  百代之人抱着不同的心思奔走,天幕无所觉地继续她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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