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女人的爱,女人的欲望流淌在诗与歌里,湿漉漉地摇晃,随南风吹到西洲,也吹至北方。
  而北方的歌声,正为一位女将塑出骨骼。】
  天幕下,青川上,不止后人提到的情与爱,过往行人唱起“巴东三峡猿鸣悲,夜鸣三声泪沾衣”的哀曲,女儿的泪水织成来往行人过路的桥。
  街巷中歌吴曲的女郎盼来情郎,恨不能打杀门户外报晓的鸟儿,望一年只有一次天明。她又想起不久前听闻的故事,南徐士子恋慕华山女子而亡,棺木至华山,牛不肯前行,女子歌吟出门,棺木自开,二人就此合棺同葬。
  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女郎喃喃细唱,想起身边恋人,心道连理树,北辰星,梧桐子,都还不够,年少当及时行乐,若再蹉跎,年华该过去了。
  她绞着对方的头发,漫不经心思索,若自己不幸离去,情郎又独活为谁施?郎呀郎,你我总该一处。
  黄河边的女子同样在等待,却极不耐烦地甩鞭,月亮亮堂堂,星星都快跌坠,这人不来怎么早不和她说?
  她咂咂嘴,望着窗外月光,又哼起方才天幕说过的女将。
  第88章 中外女性文学4
  青空之下, 田间地头的百姓正唱着歌。
  天幕播放至今,昏君佞臣的故事和童谣民歌流传最广。前者是百姓唾弃痛惜,后者是通俗贴心,文人才女写的诗文固然好, 却终究不及或戏谑或传情的歌。
  撑船的儿郎与浣衣的女儿红着脸唱过几支曲, 青年人的爱意揉碎在苇丛中, 大字不识的人跟着天幕学了几个月的字,用树枝在沙土上写出心上人的名字,再用脚蹭去。
  隔岸唱的则是天幕放映后戏班依照谈允贤生平排的杂戏,正旦振袖展书,熬尽了夜漫漫药炉火映闺阁面, 踏遍了病榻前晨露浸湿湘裙边, 又听投笔摔卷和台下叫好声, 想必是谈女医写好她那医书要刻录了。
  她支着耳朵听了半晌才回过神匆匆归家,路过的读书人沉吟,先人说什么“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但又哪是最下不及情。他们眼中被俗尘困扰,无暇顾及情爱的凡俗庸众,不正是《诗》与歌的发源么。
  秀才摇摇头向戏班所在行去, 但旦角已唱完“休说红颜无圣贤,且看这女医谈氏卷”了,此时正忙着换场。
  大靠, 扎巾,银枪, 飞鬓,红妆的女郎侧身轻转,迎出一位箭衣着甲的将军,唱世人周知的戏。
  台上乐声大震,如金石碰撞,擦出一声“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过路人停下脚步。
  【浩荡千载多漫长,要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选出最具代表性的女性文学形象,部分人会翻开红楼,亦有人会将目光投向《木兰诗》。
  《折杨柳枝歌》唱不闻机杼声,只闻女叹息,叹息的是“阿婆许嫁女,今年无消息”,化用至《木兰诗》,唧唧复唧唧背了太多遍,木兰也女扮男装替父从军了许多年。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世人说这段泼墨如水,铺陈太多,学生笑这可好背了,互文笔法翻转,木兰在许多地方购置许多行头后,辞别亲朋,越渡黄河,走入“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的军旅生涯。
  万里奔驰,飞度关山,寒气与打更声一同降临,冷月在她的铠甲上照出凛冽光辉,百战之军,有人死去,有人归乡。多年征战只用寥寥几笔写就,但万里之远、风声之烈、铁衣之寒都写尽了,月色和雪色也简明得像她手中的快刀。
  读者笑金庸古龙小说里的武打戏份,金庸用词明确写实,招招式式皆有章法;而古龙走的是意识流,刀锋破空的风声,血色般落日下狂奔的身影,武者眼中夕阳一样的火焰,尔后人影折断,血花飞溅。
  正如这样的留白与简略能生出磅礴剑意,也正是这样的风声惊动观者,为后来人留下关于女将军最模糊也最清晰的印象:我们不知她在何处征战,但所有人都构想过她如何跨马疾奔,寒光横亘十年铁衣。】
  平阳公主同样在月光下奔驰。
  天幕带来的益处比想象中多太多,近的是女军医,远的在父亲——托后人盘点玄武门的福,父亲与李建成都提前挪了位置。
  后世那句“朕,朕的太子,朕的次子,朕的女儿,咱们几个加在一起打下了大唐的江山”实在过分阴阳,天下初定,众人还没有健忘到睁着眼睛说瞎话,开国后便沉寂的她在朝堂上又重获关注。
  同为征战之人,又不惧功高反叛,皇帝登基有一摊子事等着做,李世民在听完梁红玉后的某日召她前去,原本从她手中被摘走的,又归还于她。
  虽说周边被打得差不多了,朝廷里又有成堆的武将铆足了劲等立功,能打的仗太少,但权力在这里。
  她本以为此生都要在墙院中作为公主寂寂度过,再享受些死后哀荣,为父兄的江山做把薪柴,结果天意不在彼,如今她活着便能拥有死后才可享得的一切。
  天地霜寒,但平阳公主心中畅快无比。蹄间三寻,她咀嚼着乐府字句,默念木兰,问她,你当真甘心不要尚书郎么?你当真甘心拱手,用多年军功换一匹回故乡的千里马么?
  【众所周知,一个女人作为将军立下汗马功劳固然好,但并不会广为流传为人称颂,更多时候被默契隐去,待后世在史书中寻寻觅觅拼凑生平,才可现世一见。
  但《木兰诗》流传了下来,传得广而深,戏曲诗文不曾少,民间传说花样多。一时间那些女人不能参军不会有保家卫国之心的说法好像都消失不见了,因为是替父从军的“孝”,因为是“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的“忠”。
  这样的忠和孝,上位者尽可以放心宣传,因为他们认为她是安全的,就算超出道义伦理,也是为了父,终要折于君。
  但如他们所想吗?未必。
  木兰的形象在少儿读物和语文课本中都出现得太早,也陪伴鼓舞过太多女孩成长。后来人提起她,确实要说她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的举动俏丽爱美,笑同袍这么多年不知木兰是女郎,但我们看见的依然是将军百战死的那个女将。
  同时代的乐府唱《李波小妹歌》,李波小妹字雍容,褰裙逐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叠双。妇女尚如此,男子安可逢。夸她的弓箭与身手,捧了又捧,最后话音转向奉承李家儿郎,而《木兰诗》是独属于木兰的史诗。
  君父们默许的传播与民间戏言并没有改变什么,后来人为她奉上花姓,编撰生平和亲友,纵然桃花马作桃花,塞上碧血成胭脂,但将军总是将军,将军仍是将军。
  半面铠甲半面红妆塑出完整的生平,这位诞生于乐府歌谣的女将留给当世的慨叹是“亲戚持酒贺父母,始知生女与男同”,后世铭记于心的则是一句“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女扮男装的女儿,征战沙场的将士,重着旧时裳的女人。刘娥看着天幕中的木兰,抚摸身边衮服的纹路。
  木兰当户织,诗文里说起女子织布叹息,总是相思别愁,可木兰叹息的却是担起家国的身份与职责。
  身为上位者和执政者,她太知道这样的叹息和思索代表着什么——一个织布的女儿主动触摸承担本该由家中男子参与的事,这才是最要紧的。
  思考,参与,转换身份又回归身份,留下刀弓一样的侧影,融进市井歌谣传说,再传至后世选入课本……刘娥微笑起来。
  木兰是否确有其人,出自哪朝哪代,家乡何处,结局如何,都无人知晓。但笃定的是,会有无数人听闻她的故事,称赞她的精神,再有后来的女将,而她们总有人会要这个尚书郎。
  来吧,女将军们,她想。
  高位上有人等候许久。
  【后世如何铭记?用女人的眼和笔来看。
  清代有一首《木兰词》,写闺中何能贵,不及铁衣锦鞯黄金鞍。闺中何能豪,不及衔霜度雪听风湍。《孝烈将军歌》则唱英雄何必皆男儿,须眉纷纷徒尔为。
  现代学者研究木兰,有人说她是被定义好的完美忠孝模板,有人说她是以非英雄的姿态回归了平民与女性的身份,颠覆传统英雄叙事,不忘女性面貌,种种争论,不一而足。
  但于太多人来说,不谈象征与其他,木兰只是木兰,观者见其所信,丹心不问,只斩千秋。】
  明时,朱元璋与马皇后正听人禀报保宁贞女韩氏相关。此女担忧战乱受害,乔装成男子,被征军后七年未暴露身份,机缘巧合被亲人赎回方做回女子,堪称当代木兰。
  朱元璋听得难受,本朝市井间已有大量木兰故事传播,甚至有强悍女人胜过男人的说法,谁知道明玉珍麾下能冒出来个真的。
  他在那儿喋喋不休谈论治军严谨,马皇后没理睬朱元璋,垂眸想了片刻道:“我想见见这位韩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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