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这书确实好,他也已经能猜出结局,无非是空空茫茫,零落凄迟,可不同人观同一本书,感想亦有差距。他苏东坡读之,如入华胥之地,醒来四顾茫然,心神皆醉,却终会从酩酊中醒来。
待梦醒,他依然吃饭饮酒,赏景作诗,若有幸能得见,也无非为之再付酒盅,明此大梦罢了。
繁华散尽处,执笔的文人面对天幕中鲜妍文字,落下一滴泪来。
第103章 中外女性文学19
【叔本华曾认为悲剧主要分成三种, 第一种是恶人制造的悲剧,反派个人的恶毒和阴谋让大伙都没好结局;第二种是命运悲剧,不能怪罪任何人,机缘巧合导致了悲伤的结局;第三种既没有意外也没有恶人, 只和人物的命运和地位有关, 大家站在各自立场上做各自的事, 悲剧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王国维在读《红楼梦》时,就认为这本书属于第三类悲剧。书中固然有这样那样不同立场的人,也有小奸小恶私心作祟,但并没有哪个节点是致命的。“不过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 通常之境遇为之而已”, 命运和人性//交织的必然结局, 因此他认为红楼属于悲剧中的悲剧。
贾母和王夫人的偏爱,贾府各人的态度与立场,哪怕是打牌聚赌的婆子,从他们的角度来说,行事和言论都能自圆其说。宝黛的爱情悲剧不单止步于阻挠,也绝非互联网上大吵特吵的宝钗从中作梗, 而是贾府代表的封建社会就容不下这种自由爱情,也容不下纯美的女儿国。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 曾为歌舞场。锦绣成飞灰,《好了歌》唱的,正是这种悲剧的必然性。
都说曹公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一路上在角色的诗文和言谈里埋了无数暗线,大伙多想看他要怎么把这种悲剧式命运层层揭开啊。结果一翻书, 嚯,正好在抄检大观园抱屈夭风流误嫁中山狼这儿卡住了。
惊天巨坑啊,闻者流泪啊,惨绝人寰啊,刚掀开帷幕一角,迎接读者的就是后四十回丢失了这么个千古噩耗。要么张爱玲说呢,人生有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未完,但凡读过的,都觉得可太值得恨了。】
分明是晴天朗日,怎么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众人正品得如痴如醉,几陷一场大梦,为书中人拭泪或作文,结果天幕说着说着,当啷一句“红楼后四十回丢失”正正劈下。神思不属的听众瞬间回过了神,历朝历代所有人心中都涌现出了同样的念头。
呜呼!天幕误我!
带来如此奇书,不能完整观看已够残忍,只盼听个结局慰藉神魂,没想到它居然本就是无尾之书!
李清照再次生出了“怎一个愁字了得”的情绪,却是寻寻觅觅千百年也寻不到了。在她看来,许多作品都能从开头望到结尾,终章有没有写出、写成什么样都没什么差别,可《红楼梦》却是不同的。
明明它后四十回已丢失,该预示的早在角色言谈举止和字里行间透露,可谁看完那些前言不想再看完后面的故事?悲剧如何演变,女儿国如何碎裂,吟诗的女儿们如何走上已知命运……她幽幽长吁,从今日起,她也要恨红楼未完了。
以血调墨之作,却又遗散人间。
许多位面的文人都发起狂来,难以遏制那种抓心挠肝的焦躁,到底是谁夭亡,又是谁所托非人,后人怎么话也说不清!无数人拉过身边孩童殷殷叮嘱:“天幕再放《红楼》时,家祭无忘告乃翁!”
曹雪芹看看书案,又看看天幕,半日才缓过神。伏案十年增删数次的作品,竟没能完整传到后世么?念及当今时局和文字上的严苛,他皱了皱眉,开始盘算保存方式,至少该多备个底本,莫生出《永乐大典》那样的事。
可若故事未写完,后人又该怎么完整解读其中人物?想到天幕口中甚么“互联网”大打出手的话题,曹公只觉不妙。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试图改正贾府风气的探春随着诗社寥落逐渐隐去远离,王熙凤的才干最终伤己,殊途同归到作者唯一的主题,千红一窟,万艳同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留给曾经盛景的,无非一句“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和由人添补的后四十回。
但要说白茫茫大地和万艳同悲中、乃至整个古代文学史上最具代表性的两个女性形象,无非是此书中的两位。出世与入世,草木与金石,似乎多有不同,却又融洽相知。
关于她俩,学术上的研究很多,争议也很多。像宝钗,近年网络矛头指向者,围绕她的评价很多是“掺和他人爱情的心机女”、“伪装贤德的假好人”、“往上爬的野心家”。就很矛盾,多面体不在快乐星球在大清。
而黛玉的刻板印象也成堆,小心眼,爱哭,清高无容人之量。曹雪芹说咱要写点儿美的,写各种各样的女儿形象,有心之人挨个审判过去,说咋就都不是完美角色呢。】
……这有什么可争的,曹雪芹是要为闺阁昭传之人,怎么红楼传到后世反而成了个审判录了。
金圣叹备了花生米和豆腐干大吃大嚼,看天幕乐出声:“《水浒传》写一百八个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样,原本以为其他书写一千个人也只是一样,今日方知,天下竟还有《红楼梦》!
“贾府一干女儿丫头,性格鲜明,诗文合衬,已然妙极。薛林二人一持金,圆融知世情;一为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天生佳人成一,又何来纷争。”
【从表面上看,宝钗经常是素淡的,不爱花儿粉儿,刘姥姥参观说她屋里像雪洞。有处世之道,“停机德”三字又为她蒙上一层贤妇的面目,直到诗社咏柳絮,才能在“送我上青云”里窥得压在冷香下的野火。
关于薛宝钗的素淡面目和隐藏野心的分析很多,但她所谓“世俗”的部分其实也很值得品味——和长辈们相处融洽,和姐妹们谈得来,在丫鬟中有佳名,真上过班的朋友都知道,事事周全才是最不容易周全的。
薛家无法提供支撑,哥哥又是那副死样,个人活成进退有度的女君子,这不是伪善,而是在环境下达成的内核平稳。很多理论要么将她妖魔化到丑陋,要么完全摒弃家族负累成野心勃勃之辈,却忽视曹雪芹给她的定义是“山中高士”。
历来文人对“士”的定义都很模糊,有才学,要经世致用,又低物欲,想乘鹤访仙。宝钗的才学受到封建社会限制,只能叹停机德,才会有很多读者不明白她的核心欲求是什么,到底是要上青云还是要隐在世外——普通的隐居高士会被三顾茅庐请出,可宝钗这位“高士”只能在“山中”,这并不是高士的过错。
关于她的性格与定义,曹雪芹也在诗文和花签里说过多次了,淡极始知花更艳。
博主在读到这些诗文和宝钗个人时其实会想到古人评诗歌的十六个字:神存富贵,始轻黄金,浓尽必枯,淡者屡深。
精神世界富足,就会忽视物质的需求,浓烈到极致会枯萎,素淡则更深厚。而这十六字,在《二十四诗品》中,概括的诗歌类型是绮丽。
所谓的,任是无情也动人。】
王维正于辋川别业竹窗下读半空中的《红楼梦》,与友人烹茶作画。
裴迪摆弄着炭上茶炉:“你今日观梦,似有所感,莫非是觉得蘅芜君与你有相似处?天幕评她的论调,其实有不少也可评你。”
对面君子面上带笑:“她咏柳絮的’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倒是和’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暗合。”
裴迪望窗外碧空,黛玉诗如寒潭鹤影,清绝太过,宝钗诗却似初雪覆松,温厚中自见风骨,此种风骨其实和王摩诘相近。所谓“浓尽必枯,淡者屡深”,自然也贴他这位故友。
王维拈起案头玉簪花,觉得此花正对“淡极始知花更艳”,裴迪却认为拈花问佛的他更对诗文。
问花人看了花许久才开口:“她咏白海棠分明是慎独之道,偏以女儿口吻道出,浓艳易得,淡景却与吾辈南宗山水异曲同工。可她又有出世之心,又有入世之态,我不如她。”
【而黛玉在大众认知里经常是凄清的,诗是“冷月葬花魂”,行为是葬花,将落花清清静静埋了,对应“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那叫一个悲。人们将她误解为终日愁苦流泪之人,仔细翻阅才能捡拾些明快的戏谑玩笑。
黛玉的追求很明确:至情至性。娇俏的时候有小别扭,悲苦的时候有泪滴,病中沉静又敏感多情,她的咏絮之才和文人式的恣情分明是符合士大夫审美的才女形象,可又有反叛的底色,魂魄是幽亮明月。
作为《红楼梦》中最知名的场景之一,葬花这个行为也是黛玉性格和志向的说明。她也不是随便扫了埋了,而是用花锄,花囊,花帚,仔细收拾埋在花冢里,不愿随便扔在水里顺流而去糟蹋。《葬花吟》问的也是“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