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装满液体的名为血肉的柔软容器被毁掉的声音、
“别可笑地挣扎,然后,”
鞋底的皮肉扭曲的吱呀吱呀的声音,
“——也别从喉咙里面,发出那种难听的叫喊。”
结束了。
结束了,只剩下虚弱的呻吟。
脚步声,轻而平稳,逐渐靠近……他在折返。
他要往这边走吗?为什么?为什么?——布束再次僵住,看到那个白色的人出现在视线中。
一方通行看了她一眼。
像看一粒尘埃。
大概是觉得不值得浪费时间,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诶、
他只是恰好要往这边走。对于布束砥信这个存在——只不过是误入了这条小巷的普通学生,没有半点兴趣。
劫后余生的心脏嘭嘭嘭嘭地跳动,布束看向身后——说实话,本以为会看到血肉横飞触目惊心的场景,凹陷的颅骨、扯断的肢体,这样那样。但那几个小混混只是倒在地上,或是抱着自己的胳膊蜷成一团,这就是最严重的情况了。
说不清的惊讶占据了她的心神。
长期在精神医学领域濡染的思维方式,让她的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
……一方通行,留手了吗?
……那是说,他,有怜悯之心吗?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心底闪现。
……如果恳求他呢?
如果,要说最能够影响实验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说,实验目标——一方通行本人,正是那个最为关键的决定要素。
如果,如果现在跪在地上,恳求这个白色的怪物,不要再夺走她们的生命呢?也许他只是不知道,那些女孩们就像新生的孩童,出于单纯的忠诚执行着实验,或许只在短暂而残酷的实验中与她们接触的一方通行,因此误以为她们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就像她曾经也以为的那样。
如果对他倾诉,如果向他恳求,如果可以哪怕些许打动他,那么无论是尊严还是脸面还是她可能遭受的对待都不重要,自己现在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向他求情。
手和脚和嘴唇,在不住地颤抖。
但她还是,
还是,
艰难地挪动打颤的、像是生病了一样的双腿,强迫酸涩的僵硬的唇舌再次吐出话语,她也许正在走向自己的死亡,没关系,没有关系,这是她的赎罪,也是她的救赎,她扑通地跪下。
“……一方通行!求、求求你!拜托、”
是恐惧,还是激动,还是因为紧绷到再多些许就会让她折断的压力,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掉下来。
“不要、不要再参加实验了,求求你!”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怎样对待。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甚至看不到眼前的双手。
“在你看来,她们也许只是实验的耗材,但不是那样的!她们也许是小白鼠,不,她们只是作为‘小白鼠’被制造出来,可是诞生之后,她们就拥有了人的心,她们会为最些微的美而惊叹,会为无论任何人送上祝福,甚至比浑浑噩噩毫无信念随波逐流的我,更要像人类!她们是活生生的人啊!她们不该那样悲哀地死去、她们值得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她还是说下去。
“所以,所以、拜托……”她哽咽着,“让她们活下去,拜托你……”
还有什么能说的话,还有什么能说的话?哽咽到声音模糊,喉咙里像是压着一块硌人的石头,脑袋一片空白。
脚步声。
停在她身前。
几乎要窒息的,漫长的沉默。
沙哑的声音。
“……为什么我非得再听一遍这种话。”
布束抬起头。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去,于是她能够看见——白色的少年皱着眉,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好像面对威胁的人反倒是他一样。
“一方通行、!求求你,你不需要这样的实验吧?!你是最强的能力者,已经是最强、”
话语像窒息一样被掐断。
一方通行抓住她的衣服。
她像一只待宰的动物一样被拎起来。
血一样的红色眼瞳盯着她。
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像空气一样从她身体里泄走了。她再也找不到半点力气,只能像砧板上的鱼一样,无助地睁大眼睛等待命运。
“听你在这唠唠叨叨还没把你怎么样,已经算我耐心好了,我说……”一方通行皱着眉说,“适可而止,别太自以为是了。”
然后布束被推向一边。
跌跌撞撞地撞上墙壁,失去力气地跌坐在地上。没有得到回答,第一位走掉了。
第39章 假日 真安静啊。
回到家庭餐厅的时候, 亚夜正在和侍应生聊天。
几乎是在推开门的前一刻,她就察觉了他的身影。那双褐色眼睛隔着玻璃准确地捕捉到他的视线,带着明亮的快乐眨了眨眼睛。不过接着, 她又将注意力还给上一刻对话的人——
她很擅长在说话的时候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正在聊天的对象, 大概是在这家餐厅打工的高中生吧。一个齐刘海短发的女孩,看起来很面熟, 也许在这边打工一两年了。一方通行分心地想。
理所当然, 在过去上百次光顾中,他和对方的对话仅限于餐点的名称。
——看, 回来了。
打工的高中生用一种女孩之间聊天时促狭的语气对亚夜说。
那把褐发的少女逗笑了。
这似乎是对话告一段落的信号。
一方通行在她的对面坐下。
她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也不说话,嘴角带着上扬的弧度。
他没解释自己去干嘛, 神野亚夜似乎也没打算问。他完全有可能只是捉弄她,让她匆匆跑过来再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而她要么是完全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要么是完全不介意。
好像被人捉弄叫出来不得不翘班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一样。
……算了。
“……认识一个短头发的高中生吗?”一方通行开口, 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 “……死鱼眼, 穿着白大褂。”
“啊啊,”亚夜了然地回应, 她正一边摆弄桌上的餐具纸巾, 再把菜单递给他,“布束砥信?”
“……谁啊。”
似乎是觉得展示比说明更直观, 她点击手机, 把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档案照。
是刚才那家伙。
“是妹妹们学习装置程序的设计者。”她说。
“……你朋友吗。”
“今天在医院第一次见。非要说的话, 是游华的朋友吧。”她想了想说,“……虽然刚才注意到她了,但我实在不觉得她有什么要跟着我的理由。而且她不是长点上机的学生吗?我以为她的宿舍也在这边。毕竟你也住在这里。”
“那种破烂公寓怎么可能是名门校的宿舍。”
“这样啊。”她支着脑袋, “……她找你麻烦了吗?”
为什么会得到这种结论。
“谁能把我怎么样?”一方通行不耐烦地回答,低头翻菜单。
“嗯——?”亚夜不置可否地拉长了声音,“那就好。”
话语里包含着“虽然我不这么觉得,但不打算发表意见”的意思。
“不过真是个坏孩子呢,居然偷偷跟踪。”她看着桌上的饰花,自言自语嘟嚷着。
“你没立场说这种话吧。”
“诶,我还以为我从跟踪狂的罪名毕业了,”她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眨眨眼,“原来没有吗?”
“相比起来你才要恶劣多了。”他故意说。
“怎么这样。大受打击。”她说着这种话,但语气并不失望,不如说完全没当回事,“说起来,虽然你不去学校,但有给你发制服吗?”看吧,下一秒就聊起了其他话题。
“不想穿。”
“啊,真直接。我还挺想看的。”
“别想。”
“唔、”她发出一声闷闷的声音,这时候倒真有点失望了,“……虽然可以理解啦。”
“也没人让你天天穿这个。”
“——这不是想向你证明我是名门校出身的、温和无害好学生吗?”
“你哪里和那些形容词沾边了。”
一方通行说着,看向面前的少女,像挑剔商品那样打量着她。
亚夜无辜地回视,即使是此时此刻,她也坦然大方而没有一丝阴霾。视线没有找到能够吹毛求疵的焦点,最后落在丝带扎成的蝴蝶结上——像礼盒的包装一样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