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我来,可以吗?”一会儿亚夜出声。
  什么?
  他愣了一下。
  随即,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家伙的“贴心”提议意味着什么——她是要亲手帮他擦干头发。
  一方通行几乎是愤怒地转过身,瞪着她,仿佛她刚才提议了什么恶意至极的事情。
  亚夜的手停在他的脑袋旁边,她歪了歪头,用那种十分无辜的眼神,甚至带着点疑惑看向他。
  最终,在他的瞪视下,亚夜收回手。
  一方通行还以为那是个妥协,是她终于识趣地放弃了这荒谬的念头。他刚刚稍微消气,准备转回身去——
  “你是不是有点触觉敏感?”亚夜若无其事地开口。
  “……开什么玩笑?!”一方通行难以置信地出声,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愤怒。
  “我认真的。”
  “你是从哪里得出那种莫名其妙的结论!”
  “唔……我不是在说器质性的感觉异常,”亚夜认真想了想,“你的感觉神经本身应该没有问题。我只是觉得,也许太多的信息让你混乱,对你产生了过度的刺激,所以你有些敏感。”
  她斟酌着用词,似乎十分希望能让他理解。她的样子看起来太过认真,反而让人觉得对她生气是自己的问题。
  “对于普通人来说,触碰就是触碰。但对于你而言,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大量不熟悉的信息——布料或者皮肤的触感、压力、温度、当然,包括我的意图……所有这些信息同时涌进来,对你产生了太多的刺激。”
  她顿了顿,继续说,
  “我想,在过去,你的反射和能力让你根本不需要处理这些原始的感觉。你可以直接通过矢量操作确认周围一切物体的存在、状态和威胁程度?你并不习惯像普通人一样,从这些琐碎模糊的感官信号中费力地提取信息来判断情况。”
  “……”一方通行皱着眉,没有说话。
  “就像第三位的超电磁炮,”亚夜接着说,“电磁波雷达可以让她直接知晓四周的存在。她不需要通过听觉或视觉的观察来判断这些。一旦失去能力,她对他人的感知反而会比别人更薄弱。这时候,从身后出现的人很容易让她受到惊吓。”
  “……为什么非要拿‘原型’当例子。”一方通行说不出任何别的反驳的话,只能不高兴地抱怨,撇撇嘴表达自己对参照对象的反感。
  “电磁能力比较好理解?”亚夜眨眨眼。
  就好像这一切——他的敏感、易怒和抗拒,都是正常的,只是一种可以理解的生理心理现象,而没有什么难堪的,更不是神经质的标签。
  “所以是吗?”亚夜接着问。
  “……什么?”他勉强压抑着烦燥反问。
  “你的感觉,”亚夜再次重复,“是不是太过强烈?他人的触碰……、我是说,外界的刺激,是不是让你困扰?”
  “……这种事你问我?”一方通行觉得荒谬至极,几乎想笑。
  “当然会问你,”亚夜无辜地说,“患者的感受是判断的核心基准?”
  她的态度坦诚,不带丝毫恶意,好像真的只是在认真询问,让人觉得不该在她面前反应过度。
  但是……
  一方通行抿起唇。
  他要说什么?
  直接否认——不,这种谎话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但是,承认吗?
  承认那些细微的触碰、声音……甚至只是他人的目光,都让他难以接受?
  这太……软弱了。
  ……他说不出口。
  为什么这家伙非要问这个?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到底特地有什么问出口,还一本正经地确认的必要?她是故意的吗?她难道不知道……
  “你现在的感觉,和过去有什么……”亚夜还在说。
  “……别再问了!”他粗暴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狼狈。
  “我明白这让你觉得、”
  “我都说了我没有那种‘正常的人类接触’!没有什么过去的感觉可以参考!够了吗?!为什么你要问个没完,知道这种事有什么意义——”他愤怒地说。
  “为了做触觉脱敏。”亚夜回答。
  她的态度仍然平静,一点也没有因为他的愤怒而受伤。
  然后,亚夜停下来,来到轮椅前。
  她在靠近。
  ——脚步声、话语声、空气的扰动,还有……仿佛可以感受到的他人接近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热度,所有所有的一切,都让一方通行神经紧绷。
  亚夜在他身前半跪下来。
  好像不想让他感到威胁一样,她仰起头,从更低的角度抬眼……认真地看着他。
  “而且,你碰到过我,不是吗?”她轻声说。
  第73章 超过 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短促声音……
  “而且, 你碰到过我,不是吗?”亚夜说。
  她看着一方通行,看着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先是难以置信地睁大, 然后愤怒不已地瞪着她, 就好像亚夜刚刚揭穿了不应该戳破的秘密,说了一句不可饶恕的话。
  但是那种愤怒的火焰并未持续燃烧。它慢慢地、慢慢地、如同潮水退去一样熄灭了, 变成一种不自在的、闪躲的什么。
  “……不记得了。”一方通行别开脸, 生硬地说。
  是吗。
  亚夜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他面前, 指尖微抬,等待。作为……一个无声的邀请。
  一方通行非常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嘴角下撇, 充分表达着“你真是烦死了”的讯息。但他的视线里的谴责很快动摇,又一次别扭地移开, 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
  然后, 他抿起嘴唇, 不情愿地伸出手, 慢吞吞地捏了捏她的手指。
  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
  接着,他一下子收回手, 仿佛那一点点触碰已经是他容忍的极限。他的手指蜷缩起来, 藏进了病号服的袖口里。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亚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 一方通行才含糊地嘟嚷:“……可能是有点儿吧。”
  他的声音低低的。说完这句话, 一抹轻微的红晕迅速染上了他的脸颊, 在过分苍白的肤色的衬托下,那抹绯红显得十分醒目,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命力。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亚夜只能看到他染着薄红的耳廓和紧绷的侧脸,就仿佛刚才的承认是什么极为羞耻的事情。
  亚夜不自觉地盯着他看。
  等到一方通行出声,她才察觉自己看得太久。
  “……干嘛。”他嘟嚷。
  啊,会抱怨啊。
  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在心底冒出来,亚夜的嘴角忍不住勾起来:“可以做个检查确认一下吗?不会太久的,就十分钟。”
  一方通行皱起眉头。但还是不看她,也不说话。
  “拜托?”亚夜又说。
  没有反对就是默许。
  ……这似乎是一方通行习惯的规则。
  他用沉默的姿态划出一条模糊的界限,允许有限的靠近,却又拒绝用语言明说。好像说出口的话语会先伤害他自己。
  亚夜并不是太习惯,这让她觉得自己总是在得寸进尺。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推着他来到检查室。
  只是她又想起来一件事。
  唔。
  “说起来……”亚夜开口。
  一方通行几乎是立刻警惕起来。
  亚夜有点想说“算了”,但没头没尾的发言只会让人更加困惑。
  “基础检查的肌张力测试还没有做……我今天被老师说了。”亚夜解释,以表示自己并不是无缘无故提起,“你愿意试一下吗?当然,讨厌的话就算了。”
  他却因为这个答案稍微松懈了点,甚至带着点“就这点小事”的意味,低声嘟嚷:“我知道。肌电图也没有做。”
  对了,他看了神经学的书。
  “肌电图不用做,失神经支配的影响没有那么快出现……”亚夜下意识回答,“……不过肌张力最好测一下。”
  “……哦。”
  他就那么“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于是亚夜先说明。“测试的流程是,平躺在诊疗床上,”她说着试着自己在诊疗床上躺下,用手活动自己的肘关节,这个动作不能由患者自己完成,因为要由检查者评估感受到的阻力,但她还是示意。“放松,由医生活动四肢的各个关节。”
  她侧过头打量一方通行的表情。
  果然,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检查并不像听上去那么简单——它意味着彻底放弃抵抗,以一种全然被动、甚至可说是无助的姿态躺在那里,任由他人摆布自己的肢体。更别说“放松”这个对他来说难以做到的要求,哪一个他都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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