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要走一走吗?”亚夜开口问。
  第81章 全错 他在她怀里挣扎。
  亚夜看着眼前的少年。他从刚才就笼罩在一种低气压之中, 嘴唇抿成一条线,鸽血石色的眼睛漫无目的地凝视着眼前的空气。
  ……她知道再次陷入那种无法思考的状态注定会让一方通行心情复杂,但这种影响甚至比她想象的还明显。她原本指望他会抗拒、或者生气, 而不是这样……
  沉寂。
  “要走一走吗?”亚夜问。
  一方通行看了她一眼。
  即使是这样一个表达不愿的眼神, 也显得没什么精神,他的目光里连恼怒都没有。
  “我连站都站不稳, ”他平淡地陈述, 声音里甚至听不出不甘,“你觉得我应该开始练习走吗?”
  “……站立要求的是协调性, ”亚夜尽量客观地说,“而在平行杠行走,要求的是更多力量。只要能用双手稳稳抓住横杆, 支撑身体的重量,就可以试着走一走。对练习协调性也有好处。”
  一方通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如果你只是想用‘能走了’这种廉价的成就感来让我打起精神, 那还是免了吧。”他近乎残忍地说。
  真敏锐。
  亚夜在心里叹气。
  他太聪明了, 聪明到能清晰地看穿所有安慰他的企图, 并对此嗤之以鼻。他并不擅长和人交往,但却能如此轻易地洞悉他人的意图。
  但是……
  亚夜来到他身前, 仰起脑袋看着他。
  “我不否认我有这样的想法, ”亚夜放轻声音,诚恳地说, “……但还是试试看, 好吗?就当找找感觉。我不想你就这样闷闷不乐地回去, 不高兴一整天。”
  一方通行睁大眼睛。他瞪着她,皱着眉,就好像她刚刚说了非常过分的话。
  然后, 他不明显地点了点头。
  下一个瞬间,他立刻因为自己的妥协郁闷起来,懊恼不已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任由亚夜把他推到平行杠之前,艰难地站起来,伸手抓住那两道横杆,把自己拽上去。他站在那里停顿了一下,就像正在面对一项令人望而生畏的任务——也的确如此。
  太久没有行走,重新站起来会需要许多勇气。
  然后,他开始走。
  亚夜走上前,隔着两步的距离走在他身后。
  “干嘛?”一方通行立刻低吼。
  “以防万一。”亚夜回答,故意补充说,“如果有必要的话,还应该将双手放在你的腰部两侧辅助——不过你会很怕痒吧?”
  他的动作僵了僵。
  “啧!”像是要掩饰那片刻的动摇,他更加不耐烦地咂舌。
  他生气了。亚夜愉快地想。
  她看着一方通行往前走,一言不发地完成这个枯燥的任务。白色的发丝随着他的步伐晃动,露出脖子上黑色的项圈。他的身体当然具备行走所需的基本力量,但有痉挛倾向的肌肉,以及脑部损伤导致的糟糕协调性,让这个过程变得异常恼人。
  缓解过高的肌张力的标准方案是按摩,但想也知道一方通行不会接受。
  三米的平行杠,走到尽头,一方通行不情不愿地转身,看向她。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不太自在,像是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他也许在为自己笨拙的表现而难堪。
  “很顺利,不是吗?”亚夜轻快地说,看着他,一边后退,“再走几趟,等到你觉得累了,训练室有水疗浴缸,泡一泡,然后回去好好休息?”
  “……不需要。”他低声说。
  “按照你现在的进展,很快就可以借助手杖独立行走。过几天,等到额叶损伤基本稳定,就可以出院了。”她接着说。
  “那算是哪门子‘独立行走’,”一方通行终于抬头瞪向她,声音里带着一直压抑的烦燥,“……省省你那种做作的乐观,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或许是分心于反驳,或许是体力消耗到了一定程度,他的动作忽然一个踉跄,支撑着身体重量的手臂一软,整个人的平衡在瞬间被打破,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亚夜拥住他。
  心脏在胸膛中剧烈跳动,但她接住他了。亚夜回过神来,才想起留意自己是不是太用力,有没有让一方通行觉得难受……
  怀中的人身体僵硬,像是完全没预料到这个发展,愣住了,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反应。
  然而,这短暂的停滞只持续了不到一两秒。
  片刻之后,一方通行回过神来,一种被目睹了最不堪的模样,被触碰了最脆弱之处一般的极其强烈的羞耻与愤怒轰然爆发——
  “放开我!”一方通行厉声嘶吼,不管不顾地在她的拥抱中剧烈挣扎起来,像是一根被上紧到极限的弦终于彻底崩断。他用手肘推拒,身体扭动,试图挣脱这个让他感到无比难堪的束缚。
  她不能——这时候松开他,他只会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至少应该先帮他稳住重心,让他能够安全地站好,或者坐回轮椅,而不是在这种完全失衡的情况下松手。
  “……一方通行、”
  “滚开!我说过我走不了!现在你满意了吧!”
  他根本听不进去。愤怒吞噬了他的理智,他更加剧烈地挣扎,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完全不顾会弄伤自己也要挣脱陷阱。
  那种怒火是如此强烈,几乎能灼伤人,仿佛是他被剥夺的力量和骄傲转化而成的激烈的生命力的具现。他用手肘顶撞,用双膝踢踹,甚至试图不管不顾地想撞上亚夜额头——亚夜把他的脑袋按向自己的肩头。
  即使如此,他的举动对亚夜也完全无法造成威胁。
  亚夜在体能上占有绝对优势。她可以轻易制服他,让他动弹不得,还有余裕留心是否会弄痛他。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底不合时宜地滋生出一种近乎黑暗的心情——一种掌控感。她能控制他、支配他,他此刻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徒劳的抵抗,都清晰地受到她的意志的左右。像一直被蛛网缠住的蝴蝶在颤动翅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冷静。”亚夜低声说,分不清是不是在对自己说。
  “——谁要你多管闲事!”一方通行的声音近乎尖锐,“说到底看着学园都市曾经最强的能力者,在你面前连站都站不起来地挣扎,你心里也在觉得有趣吧!看我成为一个无力反抗任人摆布的废物——”
  ……停顿。
  像一盆寒冷彻骨的水迎头浇下。
  亚夜忘记了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心跳也停止了。她以后会知道,此刻,胸口骤然收紧,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的感觉,名为……痛楚。强烈到,近乎带来生理性疼痛的,痛楚。
  一方通行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僵在她的怀抱里,不再挣扎,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剧烈地喘息着,胸口急促起伏。
  亚夜侧过头,想要看清他的表情。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短暂和她对视,然后一下子慌乱地移开了。他好像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到了。
  他后悔吗?说这些话。
  然而,这份冰冷的痛楚并未消散,反而生出一种亚夜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锋利情绪。一方通行当然会这么想,但是他怎么能这么想?——他怎么敢这么想?不仅自顾自地为她安上过分的罪名,还因此自我折磨而痛苦不已——
  亚夜凑近他,几乎将嘴唇贴在他泛红的耳廓上,用一种带着自己也意外感到危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耳语:
  “全错。”她低声说,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畔,“……再猜。”
  她拥着一方通行,不容拒绝地带着他站起来,就像许多次将他从轮椅上抱起来一样。她让一方通行重新站在平行杠之间,然后,她引导着他,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他发冷而微微颤抖的手握上横杆,恍惚间觉得自己正在把他放上刑具。
  然后她后退。只是两步——一个标准的,治疗师和正在练习行走的患者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
  ——走。
  她没有出声,但直视着那双躲闪的红色眼睛,用眼神如此说。
  瘦削的少年在她的注视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带着惯性,迈出一步。
  他看上去已经很累了,刚才那场强烈的情绪爆发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能,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即使如此,他还是走了,接收到亚夜的意愿,于是近乎顺从地进行了回应。
  只是,他移开了视线。
  “看着前面。”亚夜说。
  看着我。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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