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沈老师?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这家医院复查,收到了学校的通知,想着你跟我请假说今天来医院看朋友,就来碰碰运气,没有想到还真的撞上了。”
  沉逸临来到这里之后,深泽就从林溪引的怀中起身了。
  “这么急,连学生和朋友的相处都要打搅吗?”
  沉逸临的眼底掠过一抹玩味之色,“很抱歉,我是来通知亲爱的学生秘书官考核的事宜的,这对于溪引的前途而言是十分重要的一步。”
  沉逸临睥睨的眼神看向面色苍白的深泽,对方由于类似于白化病的症状,原本浅灰色的头发愈加纯白——像极了之前曾和林溪引暧昧不清的阿德里安。
  邬骄和林溪引的矛盾他有所了解,自然也会对阿德里安提防。
  可是望着跟阿德里安面容有些相似的深泽,沉逸临的眼神愈加嫌恶——为什么,这些不学无术的虫子会来骚扰他最亲爱的学生呢?这些家伙早就该消失殆尽才对。
  “这么快就有消息了?”林溪引有些焦急地从床上起身。
  沉逸临的视线从林溪引凌乱的衣领划过,“......是的,因为安排紧急,联邦政府那边已经同时对你个人和学校都发送了通知。学校很注重这件事,毕竟你和西奥多都是青鸟大学的学生,无论你们哪一个有幸成为秘书官,都会为本校增添不少荣耀,不过——”
  他靠近了林溪引,伏在林溪引的耳边还刻意拉长了语调:“老师我还是希望最后能胜任秘书官这个职位的是你。”
  谢林溪引被沉逸临格外亲昵的语气给吓了一跳,往常他说说这些话就算了,可是放在以往,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沉逸临才不会用这般语气说话。
  林溪引偷眼望去,只见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深泽开始用悲伤的眼神望着她。
  深泽因为暗恋的事,很容易钻牛角尖的,类似于戒断反应的症状已经在深泽的身体上展现了。
  现在他最需要的是她这个朋友的关心与偏爱才对。
  “老师,不要再打扰我朋友的休息了。”林溪引面无表情地开口。
  沉逸临还以为林溪引会害羞或者愤怒,毕竟此前他们还有过不小的争论。
  生气无所谓,怨恨也无所谓,作为一名教授,他可以将这一切当作是学术交流之间的针锋相对。
  沉逸临甚至都有些怀念林溪引和他争论古文名词注解的场景——没有所谓师生的界限只有要说服对方,压倒一切去寻求真理的初心。
  可是他最怕的就是林溪引的无视,于他而言,林溪引的无视就跟他讲座上的那些不知道汲取知识,只知道一味玩乐的学生一样,他的那些学生酒囊饭桶的未来,他可以看到。
  他不会阻止,也不会劝服,他只会将有限的精力倾注到极少数的事物上——比如古典学术,比如学术探讨,比如——林溪引。
  如今,林溪引的无视对于沉逸临而言就跟那些无用之人的得过且过一样,令他无法忍受。
  坏孩子——沉逸临这么想。
  那么,是谁将他最为倾心的杰作变成这副样子的呢?
  沉逸临冷漠的眼神落在了深泽的身上——是你。
  就算没了阿德里安,也会有深泽。
  林溪引身边碍眼的人总是会如同雨后春笋一般恬不知耻地冒出来,汲取着林溪引的关注,偏爱。
  碍眼的家伙就该消失。
  “好。”沉逸临如此回答着:“那么我就先离开了。”
  大病初愈的沉逸临轻咳几声,表面上对林溪引的话没有反应,但是实际上他的内心已经掀起滔天巨浪,叫嚣着要将目之所及全部毁灭。
  第80章
  林溪引和西奥多竞选秘书官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长老院秘书官终选的翻译室内, 林溪引坐在红木长桌左侧,面前摊开的是一份泛黄的古文文件——《联邦早期人口管理草案(残卷)》。
  右侧三米外,西奥多·罗德里格斯脊背挺直如剑。
  窗外是长老院钟楼的剪影,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成金色的漩涡。评审团坐在高台后方,邬阳坐在正中,充当着考官,除了他之外,古朴的红木桌后还有几位长老院的长老正在观察他们两人。
  林溪引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深处因紧张而泛起的痒意——这间翻译室为了保存古籍,恒温恒湿,空气中飘散着防蛀药草和旧纸的气息。
  邬阳作为主考官,从密封的檀木盒中取出一份纸张。那纸页已泛黄至近乎琥珀色,边缘脆薄如蝉翼。
  墨迹是深褐色的, 并非寻常墨水,倒像是干涸的血与某种古老植物汁液交融而成的痕迹,在纸面上洇开岁月沉淀的斑驳。
  对联邦绝大多数人而言, 纸上文字如同天书:那是已死去了几百年的古语,语法繁复如蛛网迷宫, 一词多义, 字字勾连。
  可林溪引凝视着那些蜿蜒的笔画,胸腔里却涌起一阵隐秘的暖流——这是她故乡的语言,也是童年时父亲在灯下一笔一划教过她的、早已被联邦主流遗忘的乡音。
  邬阳将纸页置于一旁精密的联邦古语扫描仪下。
  仪器无声运转, 蓝光掠过纸面,片刻后,两人前方的悬浮显示屏浮现出清晰的考题全文。
  “时间三小时,准确率高于百分之九十五者胜。”一位长老的声音从评审席传来, 平板如古井无波,“开始。”
  林溪引垂眸看向第一段。那是标准而枯燥的官方措辞:【为保障联邦长治久安,人口之管理须依循……】
  她提笔,笔尖在稿纸上流畅游走,将古语逐一化为现代联邦文字。
  另一侧传来极轻的翻页声——西奥多已经完成了第一页。速度惊人。
  不要急。她在心中默念,指甲轻轻抵住掌心,速度从来不是关键,准确才是。
  可当她翻至第二页时,移动的指尖猛地顿在了半空。
  在段落结尾的空白处,有一个极淡的痕迹。形状很怪:一个不完整的圆,右下角缺了一小口,像被咬了一下的饼干。
  或许在其他人看来这就是旧世纪文字的一种变形。
  但是——林溪引的心脏重重一跳,这并不是什么古语,因为她认识这个形状。
  五岁那年,她那便宜老爹林时把她抱在膝上,用削尖的炭笔在废纸背面画画。
  “溪引看,这是太阳。”他画一个完整的圆。
  “这是月亮。”他画一个弯弯的月牙。
  然后他画了第三个:一个右下角缺口的圆。
  “这个呢?”年幼的林溪引歪着头。
  林时笑了,眼角有细纹,身上有旧书和廉价烟草的味道:“这个啊,是藏起来的太阳。是爸爸和溪引的秘密。”
  “秘密?”
  “对。”他握住她的小手,引导她的手指沿着缺口描摹,“你看,这里缺了一块,就像太阳躲起来了。但只要你找到缺口的方向——”他的手指点在缺口右侧,“往这边找,就能找到被藏起来的东西。”
  “为什么要藏起来?”
  林时的笑容淡了淡,昏黄的灯光在他侧脸投下浅淡的阴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什么似的:“因为有些东西太重要了,不能让人一眼看见。得等一个聪明又细心的人来找。”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林时自创的暗号系统里最简单的一个。
  缺口圆代表此处有隐藏信息,缺口的方向指示寻找线索的方位,缺口的弧度大小则暗示隐藏内容的性质——三十度弧是关键线索,四十五度是警告,六十度是等待时机。
  那些母亲缺席的夜晚,台灯的光晕圈住父女俩小小的世界。
  林时用炭笔在草稿纸上画下一个又一个秘密的图形,像在教她一门只有两人通晓的语言。 “这是向左三页,这是向上五行,这是重复的词要连起来读……”他的手指带着烟草的微黄,在纸页上指点时有种奇异的温柔。
  “如果有一天爸爸不见了,”他揉乱她的头发,语气半真半假,“就用这些暗号找我。溪引这么聪明,一定能找到。”
  后来他真的不见了。
  在一个寻常的星期三傍晚,他说去市立档案馆查份资料,从此再没回来。
  她等过很多个夜晚,翻遍他留下的所有纸张,却没有找到任何一个暗号。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些游戏般的夜晚,是否只是自己太过想念而虚构出的记忆。
  直到此刻。
  在这个决定她命运的时刻,在这份泛黄脆弱的古语文件上,那个右下角缺了一小口的圆,正静静地躺在段落末尾的空白处。
  像一个迟到了快二十年的回音。
  林溪引的指尖在纸页上方微微颤抖。
  她抬起眼,目光匆匆扫过评审席——邬阳正低头整理评分表,几位长老低声交谈着,没有人注意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
  西奥多仍专注地翻动着词典,已译到了第三页。
  她强迫自己低头,假装在检查文字,但余光死死锁住那个痕迹。缺口在右下侧,弧度大约三十度——按照林时的习惯,这意味着:隐藏信息在文本右侧,距离约三行,性质为关键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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