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器械女声从“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c!迟漾,接电话啊!”
他丢开手机,翻出那块带定位的表,他一直想把这东西销毁,拿锤子砸、拿火烧、或者丢进水里,却一直没动它分毫,还把它堂而皇之装在口袋里。他自欺欺人地想因为它很贵,不想浪费钱所以一直留着,只是想等着哪天缺钱救命了就卖掉而已。
手表开机,迟漾的定位一闪而过很快变成“离线状态”,但这一秒钟足够何静远看清他的位置——滨江公园的尽头。
车速和心率同时飚到一百六时,他想着他向来遵纪守法,超速是无奈之举;
踩上公园软软的草皮时,他想着他向来遵纪守法,踩小草也是无奈之举;
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对着江面一跃而下时,他想着他向来遵纪守法、与人为善,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磋磨他!
“迟漾——!”
比害怕啊、恐惧啊、贪生怕死先来的是本能冲动,他飞快脱下大衣,步着迟漾的后尘翻越了护栏一跃而下。
他不怕水,但他怕高,他的世界是一颗水晶球,被别人攥在手里会倒置,被人摇晃会失衡,从高空坠落会摔碎。
沉入江中,灰色的江水是软的,里面只剩他和完全不通水性的迟漾,他的世界不再是倒置的、没有失衡、也没有摔碎。
他抱住迟漾的后背,白色的气泡交汇在一起,他们的气息、他们的生命在秋冬凌冽的江水里交融。
没有人知道河水从源头奔涌而来经历了什么,就像何静远不知道迟漾在“与他相遇”这条路上走了多远;没有人在意江流会怎样汇入东海、或者夭折在不知名的角落,就像何静远不懂迟漾居然会因为他感到痛苦就跳了冰冷的江。
这条宽阔的江水里,何静远只知道他在乎的是迟漾不能就这样死掉。怎么可以招惹他后就任性地一走了之呢?迟漾,想得太美了。
他抱着迟漾浮出水面,氧气刺过肺,头发湿漉漉地遮住眼睛,低头闻不到迟漾满身的香气,他力竭似的连哭都哭不出声了,渗血的手指猛掐迟漾的腰,“王八蛋,你他妈有病啊大冬天跳江!”
他拼尽全力游到江边,掰开迟漾的嘴巴吸出江水,压着不断出血的手指给他做心肺复苏,“迟漾!你有病,你真是有病——!”
他在冷风里哆哆嗦嗦地骂,做人工呼吸后骂,做心肺复苏的时候骂,骂到最后迟漾咳嗽着睁开眼,何静远终于瘫倒在一边嚎啕大哭。
脱离江水像婴儿脱离羊水,两个人的新生只有一个人哭出了声。
迟漾眨着眼,呆呆地爬到何静远身边,手掌贴着他剧烈颤抖的后背。
何静远最近瘦了,他的脊骨像山脉一样凸起,本该是巍峨,伏在地上只剩脆弱。他又让何静远痛苦了,他这样想。
迟漾低着头,地上的人却飞快撑起身,扬起满手血猛地扇了他一巴掌!
迟漾还没回过神,反手又是一巴掌打来,接着是比雨点还密集的拳头,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胸前、腹部。
“你发什么神经啊——!你真是有病!有病!!!!”
何静远又扬起手。
迟漾不躲不避,愣愣地看着他,满脸都是何静远的血,只剩那双眼清澈漂亮地看着何静远。
何静远一咬牙心一横,两眼一闭,飞快扇下去,“神经病!”
他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怕的,还是肾上腺素又发力了。他扬手还要打,迟漾终于接住他的拳头,顶着满脸伤凑近他的手,张开苍白柔软的唇含住他出血的手指。
何静远蓦地扑进他怀里,一面哭着,一面骂他真是无可救药。
迟漾低下头,何静远说得没错,他早就病入膏肓,自然药石无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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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泡进按摩浴缸里,温热的水淋在头上,何静远才找回理智,他趴在迟漾身上,狠狠咬了他胸口,“我现在是你的再生父母了。”
迟漾洗掉脸上的血痕,嗯了一声,看来不论是原生父母也好、再生父母也罢,染上“父母”二字就会很爱打人。
“为什么跳江,迟漾,把话说清楚。”
仅仅只是因为他说“痛苦”?不可能,没有人会因为他说“痛苦”就去死。
迟漾抱着他,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额头上,很轻地叹息着说:“因为我怕水。”
何静远思考了几秒,迟漾的脑回路真的很奇怪。他在问寻死的缘故,而迟漾在回答选择“跳江”的原因:因为怕水,不会游泳,所以跳下去能成功死掉。
何静远放弃询问,按住迟漾的肩膀,“我是你的再生父母了对吧?”
这下轮到迟漾不明所以,被何静远救上岸之后他一直很沉默,现在垂着眼睛很乖地点头,“嗯。”
何静远抬起他的下巴,光着身子依旧很严肃,“以后不许寻死,不可以死。”
迟漾很轻易地点头了,又很坚决地摇头,“我让你痛苦;我消失,你的痛苦就消失了。”
一个巴掌很重地扇到脸上!
迟漾被他打得偏过头,温热的水冲刷嘴角的血,丝丝红线顺着脖子蜿蜒而下。
一个拥抱也很重地扑到脸上。
迟漾被人紧紧地抱住了,这是第一次被人打了之后还能被人抱住。
“你死了我会更痛苦。”
迟漾慢慢睁大了眼睛,他轻轻抿着嘴巴抬起脸,亲吻就随之而来了,冰冷柔软的嘴巴吻住他嘴角的伤,他恍惚中看见一滴又一滴眼泪落在他脸上,像一场迟了很多年的流星。
他抱住何静远的腰,很小声地许愿:夺不走生命的江河啊,让爱流经他吧。
第32章 坐他腿上
何静远没想到短短一句话、一个亲吻,把迟漾的脑子干死机了,这次轮到何静远给他穿上衣服,给他吹头发,安静地等迟漾回神。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迟漾看向举着一根食指别扭加班的人,“为什么是痛苦的呢?”
痛苦,是不好的。不论他在与不在,何静远都是痛苦的,不可以,何静远不可以痛苦。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必须要给何静远更好的生活,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天每一年都是朝着这个目标努力,他无法接受何静远始终是痛苦的。
所有痛苦都不该存在,要被消除,通通消除。
不能是爱吗?他并不懂得“爱”究竟是什么,但“爱”是他从未拥有的奢侈品、稀罕玩意,所以是世界上最重要的。
他必须给何静远,只要活下去就必须给。
何静远换了左手做事,随口说道:“人活着经常就会痛苦啊,很正常的,哪能天天开心?”
食指痛得厉害,连打字都不方便,何静远磕了两颗止疼药,趁韩斌那家伙住院,这人可不能白打,快些把项目落地。
迟漾不明白,他是不正常的,所以痛苦就是活该的,被别人欺负和作践也是应该的;可何静远是正常的,为什么要痛苦?不可以。
他苦恼地支起脑袋,坐在何静远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忙,在好几个软件里切换,反复校对建模数据。
何静远忙完才有精力瞧他一眼,被他呆呆的样子逗笑,“你怎么了?”笑完他又紧张起来,“说好的啊,不能死,我痛苦你也不能死,不允许死。”
迟漾乖乖点头,表情还是很费解。
何静远把他拉到身边,迟漾困惑地看着他。
何静远底气十足,他现在是迟漾的“再生父母”了,超会顺杆子往上爬,拍拍腿,“来,抱。”
迟漾大惊,抿着嘴移开视线,“不要吧……我很重。”
何静远使劲把他扯过来抱住了,“不重。”
迟漾别别扭扭地坐在他腿上,脸很快红成一片,脸颊连着耳尖红得快滴出血。
何静远捏着他的耳朵,学他的语气问他:“这么不自在,以前没有人抱过你?”
迟漾垂下视线,居高临下地看着何静远,在心里默默地说:有的,当然有的。
何静远精通了读心术似的看出他的答案,摇摇他的腰,“说,坐过谁的腿。”
迟漾低下头,刚洗过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泛红的脸颊,他轻轻咬着嘴唇,脸更红了。何静远一看可不得了,这怀春的样子可是第一次见,更来劲了,大笑着戳戳他的脸颊,“好哇,红成这个样子,很值得怀念了,快说给我听听。”
迟漾闭着嘴不说话,只是一昧脸红,整个人热得快要碳化。
何静远很大方地拍拍他的胸口,“说嘛说嘛,这么害羞,是不是初恋?我不介意的啊,你说给我听听呀。”
哇,年轻人的喜欢真是很美好呢,过去这些年了,还把迟漾羞得脸颊滴血。
何静远很是八卦地往他胸前撞了撞,非要他说出个一二来,“说嘛说嘛快说。”
门铃比迟漾的声音先响起,迟漾使唤小机器人开门,工作人员送来一个漂亮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