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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灶(美食) 第52节

  那时候的东家多大?十五?还是十六?长得跟画上仙童一般,唯有双手都抹了药膏,说是被滚油烫伤的。
  “东家还跟大孝说,他以后就是一家之主了,他父母的身家性命,罗家担了大半,他自己一家子以后如何,全看他要如何。娘,东家从没把我们一家子当了罗家的奴才,也不让我们当罗家的奴才。”
  白灵秀想起了什么,忽然抬眼一笑:
  “我倒忘了,这庄子本也不是罗家的。”
  后院,罗庭晖撑着自己的身子看向自己母亲。
  “娘,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这庄子不是罗家的?”
  母子二人争吵一番,最后还是罗林氏服了软,想要劝儿子打消用庄子换钱的心思,实在劝不动,她就说了实话。
  “罗家在维扬城里才呆了几年?哪能买到这么好的庄子?这庄子是你祖母的。”
  罗庭晖听了这话,反而放心下来:
  “就算是祖母的嫁妆,说到底也是给爹的,也是罗家的。”
  “不是嫁妆。”罗林氏连连摆手,“你祖母又不曾嫁进罗家,哪来的嫁妆?这是她的产业,以后给谁,也跟罗家没干系。”
  这话让罗庭晖眉头紧皱:
  “娘,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懂?我祖母怎么没有嫁妆?”
  “你祖母是招赘的你祖父。”罗林氏叹了口气,“后来你祖父得了皇上赐字,建起盛香楼,让你爹归了宗,还把罗家从你爹这一辈起重新序了一遍,你祖母就跟你祖父和离,搬到山上去。”
  罗林氏又叹一口气:“我也只能说个大概,这还是你爹去了之后,我没找到这庄子的地契,去问了大房你大伯娘,这才知道的。”
  知道这偌大的庄子并不是罗家的产业,罗庭晖跌回床上,脸上露出几分颓意。
  “难怪我小时候,我爹总是送罗守娴到山上去。娘,你说,祖母会把这庄子留给她么?”
  “断不会的。”罗林氏说,“只要你妹妹还姓罗,你祖母断不会把家产给她。”
  见儿子一副生无可恋模样,罗林氏安慰他:
  “东边那个庄子是罗家的,也是几十亩上好的田地,还有荷塘种了藕,等你身子好了,好好经营那庄子,也不比这边差!”
  不差么?那庄子离维扬三十多里路,地方是大些,可要论起来,这个庄子的出产当日就能送进维扬城,是盛香楼的根基所在,那个庄子呢,半个月才送一次东西,年节时候给罗家几房送来些供各房用度的产出,和寻常富贵人家的庄子并无多少不同。
  想到盛香楼的命脉一直被别人不声不响地捏在手中,罗庭晖心中一阵烦乱。
  “就算当初和离了,祖母也不能……她是女子,怎能拿住一个庄子?没有男丁,田税徭赋怎么算?”
  这些罗林氏就不知道了,摇了摇手里的腰扇,她第一次觉得这庄子不在自己手里也好,也省得儿子惦记。
  “娘,那东边庄子的契书,可是被你收着的?”
  听到儿子的话,罗林氏摇扇子的手又停住了。
  天越来越热,各种凉切的卤货大受食客们追捧,盛香楼的菜牌上减了些热炖的大菜,换上的都是清淡爽口的凉盘。
  街上也有了推着车子卖冰的,有小孩儿贪图冰车打开盖子那瞬间的凉意,追着冰车跑,让维扬城里的街巷更拥挤吵闹了些。
  “盛香楼一红火起来,其他酒楼也坐不住了,听说四合楼已经摆上了冰盆?宋兄你前几日去,可曾见到?”
  “那得是二十两银子的大席面,才让人捧着冰盆楼上楼下转一圈儿再送进去,我见是见了,也只是眼睛凉快了下。”
  “端午时候那些酒楼把黄鱼炒上了天价,到头来生意最好的还是盛香楼,真是让人看了好大的一场笑话!”
  “这水晶肴肉做的真是极好,宋兄你快尝尝!”
  粉色的肘肉外面是白色的肉皮,再外面就是透明的肉冻,蘸了旁边的姜丝香醋入口,真是让人瞬间胃口大开,在这湿热天气里的烦闷也瞬间散了。
  连吃了两三块儿,几位食客满意地回味一番,才接着聊天:
  “那些酒楼真想学盛香楼,就不能学学这份用心?依着时令设宴,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
  “他们是不想学?我看他们是学不来。听闻望江楼要请了歌姬去弹唱,我看他们这是真的慌了。”
  “还请宋兄解惑!这‘慌了’二字何解?”
  “年中时候,咱们这维扬城里的酒楼茶肆就得推选新的行首了,眼看也不到一月光景了,盛香楼来势汹汹,望江楼自然慌了。”
  “那咱们是不是得提前贺罗东家做了行首?”
  “再让罗东家请咱们喝酒!”
  食客们兴致勃勃争论起了喝什么酒,好像盛香楼已经拿了行首似的。
  此时已经是午后,后厨房里罗守娴正看着从卤水里提出来的乳鸽。
  “东家,这乳鸽八百文钱才得一只,可不能放在一两银子一桌的席面上。”
  “放心,我也不会做赔本买卖。”罗守娴尝了一口盐水乳鸽,满意地点点头,“肉紧而不散,肉皮也没有咸过了头,香气也足。”
  将这道菜记在册子上,旁边写下的是蟹粉狮子头和清蒸六月黄。
  “年中各家都使出了全套本事,咱们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
  听到东家的话,想到今年行首之争,所有的厨子都挺起胸脯,郑重点了点头。
  罗守娴眸光流转,笑着说:“设一桌大席面,把能请的贵客都请来,请帖到处送一送,不拘维扬城内的,什么珠湖、金陵,都送去请帖,让照顾过咱们生意的贵客们尝尝咱们盛香楼的全套本事。”
  听见这句话,正在让自己手指头学会包馄饨的谢序行抬起头,便见到了在众人簇拥之下神采飞扬的罗东家。
  一时间,他只觉得维扬城的太阳着实火辣,晒得人眼睛疼。
  第46章 错韵
  盐水鸽子撕成小块儿,小翅、小腿都细细的,各位厨子们品着味儿就分光了,
  孟三勺从他亲哥那抢得了一节鸽脖子,偏不肯好好吃,去逗弄在晒太阳的小白老。
  头顶一撮灰色的长毛小猫睡得四仰八叉,唯独粉色的小鼻子抽啊抽啊,眼看着就要被勾醒了。
  “嘿嘿,你赶紧醒了看我吃肉。”
  罗守娴路过,随手把他拎了起来:
  “真闲就去帮着劈柴。”
  “知道了东家!”
  把那一截鸽子脖子扔进自己嘴里,孟三勺一溜烟儿跑了。
  小白老还是被折腾醒了,伸了个懒腰,用眼睛看着罗守娴,长长地“咪”了一声,仿佛在问刚刚的肉去哪儿了。
  罗守娴只能把小猫端在手臂上,带它去找吃的。
  “还是吃虾干可好?”
  小白老乖乖趴在她臂弯里,毛茸茸的小脑袋转圈儿看热闹。
  取了几枚专给小猫做的虾干,罗守娴避过在忙碌的帮厨们,将小白老放在空地上。
  太阳极晒,偶尔有人路过,那影子投下来,连眉睫都能看的清楚。
  “准妹夫。”
  罗东家突然开口,有人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大舅哥,你有事吩咐?”
  将吃完了虾干的小白包抄在怀里,罗守娴起身,看向谢序行。
  “我无事,倒是你,已经在我身后走了十几趟了,可是有事?”
  “我自然是……大舅哥张罗宴席着实辛苦。”
  “自来都是如此,做惯了的事说不上辛苦。”
  谢序行“嗯”了一声,又低头去看猫:
  “这猫……生得甚是白皙可爱,尤其这一撮灰毛,竟有几分神仙座下灵兽气象,正与‘小白老’名字相配,大舅兄猫养的好,名字起得也好,正所谓‘绒绒轻雪竟生灵,躲进梨花分不清,额前一抹灵慧印,也学神仙来念经。’”
  孟三勺一边劈柴一边探头看自家东家和那个糟心的“虞公子”说话: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念上诗了?比醋还酸。”
  方仲羽正帮忙摆劈好的柴火,突然停下来问他:
  “你说什么酸?”
  “我说什么了?我又没说你酸!”
  那边,谢序行从猫又看回了人:
  “大舅兄,我这专为小白老做的诗如何呀?”
  “挺好。”
  谢序行立刻得了莫大鼓励似的:“我也觉得这诗不错,大舅哥,虽然常有人说我不学无术,但是我这人聪明的很,只要我肯用心,这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一旁洪嫂子轻轻哼了声,憋笑憋得身子都在乱抖。
  玉娘子看向她,她用手指隔空指了指几个歪七扭八的馄饨:
  “这几个馄饨他就没办成啊。”
  “噗呲。”玉娘子连忙咬紧牙关,把头转了回去。
  “大舅哥,我说真的,您要安排宴席,有什么能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吩咐,我定会竭尽所能。”
  抱着小白老,罗守娴拿过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才开口: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大舅哥您有事儿尽管吩咐。”
  “不是这句,是上面那句。”
  “哦,我是说我那诗……”
  “韵错了。”罗守娴抱着猫走了。
  半个后院儿的人都恨不得将耳朵竖着听两人说话,现下实在是怎么也憋不住,像漏气似的笑声连成了一片。
  罗守娴搓着小白老身上的一缕长毛慢慢悠悠地转圈儿,嘴角带着笑。
  别别扭扭的道谢,遮遮掩掩的示好,可配不上她为了请来穆临安所花的气力、所用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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