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他不会再被操控了,他自由了。
  ……真的吗。
  可是还有冤魂在缠着他,问他为什么要对自己动手,为什么要夺自己的性命。
  还有……明苍朔。
  这个为大宋奉献了一生,战功赫赫的老将。
  竟就这样,死于他的剑下。
  明月朗血红的眼睛,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这是自由吗?
  可他,欠明月朗一条命。
  罗昭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哀鸣,彻底崩溃。
  于是,他求洛景澈,将他带来了感业寺。
  说来讽刺,明悟大师在他初入寺庙时,赐他法名,忘尘。
  他本想彻底断了红尘,在感业寺与青灯古佛为伴,用一生来赎他的罪孽。
  但,洛景澈对他说。
  ‘大仇未报,你要在这里逃避一生吗?’
  ‘杀害你满门的人,害你担此罪孽的人……你都不管了吗?’
  ……他骗不过洛景澈,也骗不过那个眼前蒙了一片血雾的自己。
  忘尘,忘尘,怎么可能忘得掉。
  于是,他开始在感业寺,带发修行。
  时光流转,这一来,便是三年。
  洛景澈将手轻轻搭在了他肩膀上。
  直到听到罗昭那细微的哭声渐渐落了,他才收回了手。
  “罗昭,你我都已沉淀了三年,”洛景澈缓慢而坚定地说着,“需要反击了。”
  罗昭缓缓垂下手,抬起眼睛看着他。
  接下来的几日,洛景澈一一接见了各地而来的官员,细细过问了这些年新颁布下去的各项章程。
  这三年来他日夜不停,江山终究给了他回报。
  “陛下近日太辛苦了些,”安顺将暖手的热茶放在了他身边,“不过奴才看着诸位大臣脸上倒是个个都有喜色。”
  洛景澈难得露出一抹笑意:“前两年修的水坝还有官路都实实在在带来了好处,再加上今年收成也好,自然都高兴。”
  安顺也露出一抹宽慰浅笑:“那真是极好。还多亏了陛下体恤,让他们赶着年前走能回家过年。”
  “过两日便是除夕了,”他接着问了一句,“陛下今年还是同往年一样过么?”
  “嗯,一样。”洛景澈浅饮了一口热茶,“叫弘深、小致一起来用晚膳便罢了。”
  安顺顿了一顿:“……是。”
  洛景澈瞧他似是有话要说的样子,似笑非笑道:“你想说什么?”
  “奴才想着,这将军……和南芜王也有数年不曾回京了,今年倒巧都回了,陛下是不是……”
  安顺拙劣地在后面加上了南芜王的名字,洛景澈自然懂他真正想说的是谁。
  他轻哂道:“……何必,人家不一定愿来。”
  安顺抿了抿唇。
  将军上次进宫便述职完了,却年后才回京,这意思不也很明显了么。
  “将军如今虽回了京,但京中府邸却也只剩他一人了。”安顺轻声说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洛景澈的表情。
  “将军一人在府中过年,难免寂寥,正巧宫中也就总是奴才几个陪着陛下,看了这些年,陛下也该腻了。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热闹不是。”
  “陛下若首肯,奴才这便去将军府通传一声。”
  洛景澈垂了眼。
  良久,安顺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
  安顺心下一松,恭声道:“奴才这便去。”
  -
  “心巧姐姐!”
  “心巧姐姐,你在包什么呢?”
  小厨房里的心巧见人进来笑了笑,朝他扬了扬手中的饺子皮:“包饺子呢。”
  “真好,有饺子吃了。”来人笑眯眯地道,“姐姐包的饺子最好吃。”
  心巧扑哧笑道:“还是小副将嘴甜。”
  “我今日可没穿盔戴甲哦,”来人正是黄致。他闻言爽朗一笑,“陛下说了今晚是家宴,不拘礼,姐姐大可和陛下一道,称我一句小致即可。”
  “好好,”心巧掩了掩唇角的笑意,“你这么早来,是给我帮忙的?”
  黄致撇了撇嘴:“陛下在和三公子下棋呢,我觉着无趣,不如来帮姐姐做点什么。”
  心巧温声道:“陛下有心教,是想让你也跟着学学呢。”
  黄致麻利挽起了袖口:“我在家也是做惯了活儿的,姐姐只管使唤我便是。”
  心巧笑着摇了摇头:“行,那你且去生火烧点水来吧。”
  黄致应了声,熟稔地起了炉灶。正生着火,却突然发现往年灶台旁都会单独放的小盘今年却没了。
  他回头看了看心巧专心包着饺子的模样,没出声询问。
  ……可能是今年准备得晚了些,心巧还没来得及。
  黄致想了想,埋头生起火。
  也罢也罢,如果心巧等会还没想起来,自己再提醒她包就是了。
  暖阁。
  窗前的小桌上,一大一小两个人正对弈着。
  小一点的那个孩童看起来不过才十一二岁的模样,眉宇间却已有了老成之意。
  洛景澈坐在他对面,耐心等待着他的下一子。
  小小的人儿被他接进宫来养了快三年,从瘦骨嶙峋的病弱模样喂成如今的标致小少年,可见他花了多少心思。
  这个孩童,正是他当年在极乐坊看见的被围着欺辱的安南王第三子,洛弘深。
  当年匆匆一瞥,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放下心,于是让安顺去寻了人来。
  本只想暗中帮衬,可这孩子不管是模样还是性格都挺合他意,点拨了几次后,便干脆接来宫中教导了。
  也可能是洛弘深眼里的麻木和沉寂之意实在太盛,让他几度想到了过去的自己。
  ……明明连自己也还在一片泥潭中挣扎,却还想去拯救别人。
  洛景澈稍稍走神的功夫,洛弘深已下了一子。
  他看着局势略一思忖,笑道:“此子下得极妙。”
  洛弘深得了夸奖,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却仍然没什么表情,只微红了耳朵稍稍偏过了头去。
  洛景澈也认真将这局棋走完,最后以一子之差险胜。
  “弘深真棒。”洛景澈笑着称赞道,放松向后靠了靠,“棋艺愈发精进了。”
  洛弘深垂了眼,认真道:“皇兄教我的,我都记在心里了。”
  洛景澈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暖阁里火炉生得极热,下完这局棋后,洛景澈有些懒洋洋地眯起了眼睛。
  透过窗外,能看到外面一片白茫,衬得窗沿下的那抹绿色更加显眼。
  洛景澈看着那盆郁郁葱葱的绿叶,思绪有些飘远。
  洛弘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盆兰花。
  他知道那是他皇兄极为宝贝的一个东西,虽然它只是一盆最为常见的普通兰花。
  洛景澈眉目间染上倦意,不知什么时候,靠在软垫上轻轻合了眼。
  洛弘深见状,轻手轻脚地下了暖炕,取来薄毯搭在了他身上,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外面有些冷,他轻轻跺了跺脚,朝手心呵了口气。这时,不远处有个宛如青松般的身影撑着伞,踏着雪缓步向这边走近,只是面容隐在了伞下看不真切。
  洛弘深微微瞪大了眼,瞧着来人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一步步靠近了。随后,沾了些雪的长靴稳稳地在自己眼前停了下来。
  此人身姿笔挺,五官深峻,只神色间淡漠非常。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终于,来人先开口了:“……陛下在里面?”
  洛弘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只是……皇兄刚睡着了。”
  皇兄……?
  明月朗轻念着这两字,话在唇边绕了个弯。
  洛弘深掩下眸中好奇,突然想起今日好像有听安公公提过,今日除了惯常的这几人外,还有一人也要来这宫中家宴。
  他敛眉沉思片刻,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了这人的身份。
  他张嘴欲言,谁知,两人竟一同开口了。
  “你父亲是谁?”
  “你是……明将军?”
  【作者有话说】
  明月朗:这都是谁。你到底还有几个好弟弟[爆哭]
  第67章 除夕
  闻言,两人皆是一怔。
  明月朗顿了顿,应了:“嗯。”
  洛弘深眼睛微亮了一瞬,随即掩了下来:“……我父亲是安南王。”
  安南王?
  明月朗眯了眯眼。
  若他没记错,安南王便是那个如活死人一般的病弱王爷。
  洛弘深抿了抿唇,低声道:“我是父亲的第三子。”
  明月朗了然,点了点头。
  安南王不省人事,偏又死不掉。府里上上下下早就是安南王妃的天下,而他记得安南王妃似乎是为安南王诞下了长子,也就是如今的安南王世子。
  眼前的孩童是安南王的庶子,才正常。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现在会在这里,但明月朗心知肚明,这宫中已有许多事是他不知晓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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