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这一挣扎,似乎惊扰了醉鬼。厉沉舟在他颈窝里不安地蹭了蹭,头发丝搔得林漾痒痒的。然后,一声低沉嘶哑,带着浓浓鼻音,仿佛从灵魂深处艰难挤出的呓语,钻入了林漾的耳膜:
“别再走了……”
林漾猛地停止了挣扎,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棠棠……”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棠棠?
怎么会是……棠棠?
这是他多少年没人叫过的小名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外婆总是这么慈爱地叫他“棠棠”,后来外婆去世,他被接回城里那个冰冷的家,就再也没人这么叫过他。厉沉舟……他怎么会知道?
是调查资料里看到的?可那份资料再详细,会记录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名吗?而且,他此刻的语气……
那不是冰冷的、基于调查资料的称呼,那声音里饱含着无尽的痛苦、失而复得的恐慌,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这一次……我绝不会放手……”
厉沉舟还在断断续续地低喃,滚烫的唇瓣无意间擦过林漾的颈侧,带来一阵灼烧般的触感。
林漾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他听着耳边沉重而依赖的呼吸声,感受着怀抱里这具身躯传来的、不同以往的滚烫温度和微微颤抖,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难道……厉沉舟他……
颈窝处的湿意不知是厉沉舟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林漾抬起眼,望着客厅璀璨的水晶灯,目光却没有焦点。他只觉得,一直以来的认知,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林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至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棠棠……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埃封存的锁孔,发出艰涩的“咔哒”声。
是幻听吗?因为厉沉舟醉酒,口齿不清,自己听错了?
可那声音里的痛苦和依恋是如此真实,滚烫地烙印在他的颈侧皮肤上,挥之不去。
这不是他该知道的名字。绝对不是。
林漾的身体依旧被厉沉舟紧紧箍着,那力道大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但他此刻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身体上的不适,全部心神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两个字攫住了。
他仔细地在脑海中搜寻。厉沉舟……在结婚之前,他们有过交集吗?
商业酒会上遥远的惊鸿一瞥?某些他作为小透明演员参与、而厉沉舟作为投资方出席的场合?
不,不对。那些场合,厉沉舟甚至可能从未正眼看过他。就算看过,也绝无可能知道他这个早已被时光掩埋的小名。
记忆像是蒙着浓雾的湖泊,他努力想看清湖底的东西,却只搅起一片浑浊。
好像……更早一些?
一段极其模糊、几乎褪色的画面碎片闪过脑海:炎热的夏天,知了在声嘶力竭地鸣叫,一条浑浊的泛着泥土气息的河流……水花四溅……还有……
林漾猛地蹙紧了眉头,想要抓住那闪过的瞬间,可那画面太快太模糊,如同指尖流沙,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莫名的、潮湿闷热的感觉残留着。
是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
他记得自己被接回城里父母家之前,一直在乡下外婆身边长大。那条河,好像是外婆家村口的那条?可他救过人吗?记忆里似乎没有如此清晰的事件。
眼前闪过一些模糊的光影:狭窄的田埂,摇曳的狗尾巴草,夏天灼人的阳光,以及……一条河。
对,一条河。记忆里总有一条浑浊的、泛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河流。
那是外婆家村口的小河,是他童年夏天最大的乐园。
一个极其模糊的片段如同幽灵般浮现:炎热的午后,知了声嘶力竭。他似乎是在河岸边捉蜻蜓,然后听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扑水声,还有孩子惊恐的、被水呛到的咳嗽声和微弱的呼救。
他跑过去,看到河中央有个身影在挣扎,黑色的头发在水面忽沉忽浮。
后面发生了什么?
林漾的眉头紧紧皱起,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回忆像是被卡住的胶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无法顺畅地播放。
他好像……跳下去了?
是的,他记得冰凉的河水瞬间包裹全身的触感,记得奋力向那个挣扎的身影游去时的紧张,记得抓住对方手臂时那滑腻和慌乱的感觉。那似乎是个年纪和他相仿,或者比他稍小一点的男孩,很瘦,在水里像一片无力的叶子。
他拼尽全力把那个男孩往岸边拖。河水并不深,但水流比想象中急,河底还有淤泥和水草缠脚。过程很艰难,他喝了好几口水,肺部火辣辣地疼。
快到岸边时,他的小腿好像被水底尖锐的石头或者什么东西狠狠划了一下,一阵锐痛……
终于把人拖上岸边浅水区,两人都瘫倒在泥泞的河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嗽着。那个男孩呛了水,吓得够呛,一直在哭,话都说不清楚。
林漾自己也惊魂未定,他看向那个男孩。男孩的脸色苍白,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很大,因为惊恐而睁得圆圆的,里面蓄满了泪水和水珠。
他长得……很好看,即使是在那样狼狈的情况下。只是那张脸,在记忆的迷雾中,始终模糊不清,像一个失焦的影像。
他当时问了男孩的名字吗?或者,那个男孩告诉了他什么?
林漾用力地想,头开始隐隐作痛。好像……没有。他只记得自己当时也很害怕,看着男孩没事了,又担心外婆发现他下河会骂他,加上腿上的伤口开始火辣辣地疼,他好像是……跑掉了?
对,他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忍着腿疼,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家。甚至没敢告诉外婆这件事,自己偷偷处理了腿上的伤口,那伤口还挺深,留下了一道疤,过了很久才慢慢淡化。
那个被他救起来的男孩呢?他后来怎么样了?他叫什么?从哪里来?是村里谁家的亲戚吗?
这些,林漾统统不记得了。那段惊险的经历,似乎就这样被他刻意或无意地埋藏了起来,随着回到城里,投入到新的、并不愉快的生活中,逐渐被遗忘在角落。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可是,“棠棠”这个称呼,和腿上那道早已淡化、却依稀可辨的旧疤痕,又将这段模糊的记忆狠狠拽到了眼前。
如果……如果那个男孩就是厉沉舟?
这个假设让林漾瞬间感到一阵眩晕。
可能吗?那个商业帝国的主宰,那个冷漠强悍、仿佛没有弱点的厉沉舟,曾经是那个在河里无助挣扎、哭得稀里哗啦的小男孩?
时间对得上吗?厉沉舟的童年……他从未了解过。只知道他是厉家唯一的继承人,自幼接受精英教育,履历光鲜得像教科书。他会出现在那个偏僻的乡下地方?
但如果不是,如何解释“棠棠”?如何解释厉沉舟对他那种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行为?结婚是他暗中推动的,他那些笨拙的、强势的“关心”,他眼底深处偶尔泄露的痛苦和悔恨……
林漾猛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依旧靠在他肩上沉睡的厉沉舟脸上。
这张脸,英俊、成熟、棱角分明,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试图将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湿漉漉的、充满惊恐的小男孩的脸重合,简直难如登天。
可万一呢?
万一这就是真相呢?
林漾感觉自己的思绪陷入了一个更深的迷宫里,每一个岔路口都指向更浓郁的迷雾。
颈窝处的呼吸依旧平稳,厉沉舟睡得很沉,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林漾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第一次没有感到恐惧和排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
他轻轻动了一下,想要挣脱这个怀抱,去冷静一下。
似乎察觉到他的动作,睡梦中的厉沉舟不满地蹙了蹙眉,手臂下意识地又收紧了些,嘴里再次发出模糊的咕哝,这次更轻,更含混,但林漾依稀辨别出,还是那两个字:
“……棠棠……”
林漾彻底不动了。
他像一尊雕塑,站在原地,任由厉沉舟靠着,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水晶灯的光芒在他们周围流淌,将相拥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这一夜,注定无眠。
林漾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模糊的夏日午后,那条浑浊的河流,那个被他救起却遗忘的男孩,以及耳边这声如同梦魇又如同诅咒的呼唤。
他需要证据。他需要弄清楚,这段被遗忘的童年交集,究竟是不是连接他和厉沉舟之间,所有痛苦与纠葛的,最初的那根线。
而第一步,他需要更努力地回忆,或者,去寻找能佐证这段记忆的痕迹。比如,他腿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是否真的来自于那次溺水救援?比如,厉沉舟的身上,是否也有那个夏天留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