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虽然方才更多的是为了骗过沈临渊,然而此刻这人近在咫尺,谢纨竟莫名有些紧张。
  毕竟先前听聆风说,这人极得原主喜欢。他们之间究竟亲密到何种地步?会不会被看出什么破绽……
  “王爷在想什么?”
  谢纨抬头,正对上洛陵低垂的视线。
  他唇角含笑,细细端详了谢纨片刻,意味深长地道:“几日不见,怎么觉得王爷……有些不一样了。”
  谢纨立刻警惕起来。
  却见洛陵眯了眯眼,脸上仍是那抹惯常的浅笑:“变得更惹人怜爱了。”
  谢纨:“……”
  ……这人以前真是太医?
  他无语地拿起茶盏轻抿一口,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先坐下——别坐这么近。”
  见洛陵从善如流地在稍远位置落座,谢纨轻咳一声,正色道:“……让你进来,主要是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洛陵神色从容地颔首:“王爷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
  谢纨抿了抿唇:“本王记得,你之前任太医令时,皇兄的头疾一直是由你亲自主治的?”
  洛陵微笑道:“正是,在王爷将我从法场救下来前,陛下的头疾都是由我负责。”
  谢纨身体微微前倾:“那你在皇兄身边侍奉多年,以你的医术也没能寻得良方,这其中可有缘由?”
  闻言洛陵顿了顿,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无奈:“说来惭愧,我翻阅古今医典无数,可是始终查不到陛下头疾的真正根源。”
  他沉吟道:“陛下的头疾非毒非蛊,亦非风邪入脑,更非任何医典所载之症候。发作时毫无征兆,何时来,何时去,全无规律可循。”
  谢纨心下一沉,暗自蹙眉。
  他原本以为谢昭的头疾是白玉散所致,然而那日入宫后,才发现白玉散非是病因,反倒像是抑制这种头疾的药物。
  而听了洛陵的描述,他脑中更是跳出一个一直隐藏着的想法:这头疾,到底是真的疾病,还是作者加给反派强加的一个debuff1?
  如果是后者,那岂不是无药可医?
  就这么想着,脑中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点刺痛感,随着思绪翻腾,正一点点加剧。
  谢纨不由得轻轻“嘶”了一声,下意识用指腹按了按额角。
  洛陵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走上前扶他:“王爷,您怎么了?”
  他盯着谢纨渐渐失色的面色,似乎是为了印证谢纨某个隐隐约约的猜测:“……这些天,王爷没有按时服用白玉散吗?”
  谢纨豁然抬头:“你说什么?”
  洛陵看着他,平和地解释:“以往每逢王爷病症发作,都是需服白玉散缓解的。”
  谢纨瞪着他,骤然想起什么:“你是说,本王,本王先前……也曾像陛下那样……突然头疼过?”
  事实上,他先前在宫中看到谢昭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苍白面容后,心里便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既然他们一母同胞,那原主有没有可能也有这种头疾?只不过他穿书不久,才未感觉到异样?
  话音方落,仿佛回应他的猜想,脑中剧痛猛地袭来,眼前骤然一黑。
  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只依稀看见洛陵忧切注视着自己,轻轻点头:
  “是。”
  ……
  谢纨望着眼前浓重的黑暗,他的意识仿佛脱离的身体,在虚空中徘徊游荡。
  恍惚间,一点亮光刺破眼底,眼前纷乱的画面如同打翻的油彩,交叠流淌在一起。
  倏地,寒光刺目。
  模糊的视线中,一个身着银色缎袍的年轻男人,漆黑的眉眼覆着寒霜,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
  【堂堂一国王爷,竟行此等龌龊之事。实在让人不齿。】
  那鄙夷的目光如同烙铁,烫得谢纨浑身一颤,伴随着脑海深处的刺痛,一股无法言喻的怨恨与愤怒从心底盘旋直上。
  紧接着,眼前景象再次扭曲,谢纨发现自己手中紧握一柄沉甸甸,朝下滴着血的银鞭。
  而面前,是一张布满伤痕的脊背。
  他不受控制地抬起手,对着其狠狠抽落,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皮开肉绽的闷响伴随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瞬间炸开,视野一片猩红。
  恐惧与失控同时扼住了谢纨的咽喉。
  耳畔充斥着“自己”兴奋而扭曲的大笑,带着心底那股无法控制的施虐快感,一下又一下鞭笞着眼前的躯体。
  他呼吸骤然一窒,视野瞬间被猩红浸透,整个人如同坠入冰冷的海水。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眼前的猩红的再次散去,那令人作呕的场景没有重现。
  然而不等他松一口气,一个稚嫩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耳畔响起:【妈妈!】
  谢纨浑身一僵,猛然回头看去。
  泛白的光线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熨帖笔挺的小制服,正仰着小脸,看向逆光站在玄关门口的女人。
  女人乌黑长发温柔地垂落在一侧肩头,周身被门外涌入的强烈光线勾勒出一道朦胧的金边,面容模糊在光影里。
  她蹲下身,轻柔地抚摸着男孩的发顶。
  【妈妈今天要去画室,晚上让陈叔早点去学校接你。爸爸会赶回来给你过生日,给你准备了大惊喜哦。】
  下一刻,画面一转。
  男孩依旧背着早上的书包,手里攥着一张满分的试卷,站在一条铺着厚厚地毯的长廊尽头。
  他的面前是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门虚掩着一条缝,头顶上金色铭牌在冷色的日光中反射着白光。
  小男孩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趴在门缝上,好奇地朝着里面看。
  门内隐约传来声响。
  男孩浑身一颤,转身便跑,手里的试卷从指间滑落,轻飘飘的打着旋儿,坠落在地毯上。
  下一刻,一个英俊的男人从门内冲了出来,昂贵的皮鞋踩在那张洁白的试卷上,留下一片刺眼的脏污。
  而在男人身后半敞开的办公室内,一个发丝散乱的妩媚女人正惊慌地看着外面。
  谢纨冷眼看着这一幕。
  就在男孩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野中时,他忽地狠狠地咬住舌尖,疼痛伴随着血腥味瞬间在口中炸裂开来。
  ……
  清冽的药香萦绕鼻端。
  谢纨猛地睁开眼,只见洛陵指尖拈着一枚寸长的银针,正准备朝他的头皮扎。
  他被这画面惊得脊背一凉,下意识要躲,一只温热的手从旁侧迅速伸来,紧紧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谢纨侧头看去,是聆风。
  少年清秀的脸上写满焦灼,正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
  谢纨眨了眨眼,昏迷前那种突如其来的剧痛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身的疲惫与虚软:“……我刚才怎么了?”
  “王爷刚才晕倒了。”
  洛陵收回指尖的银针,垂眸看着他,随后看向门外:“拿进来。”
  一个侍女端着一个托盘快步上前,将托盘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谢纨往盘子里一瞄,正是“白玉散”。
  侍女动作利落地将白玉散融入杯中酒液,洛陵接过那杯色泽奇特的药酒,温声劝道:“王爷,喝了这个,会好受些。”
  说着,便将杯沿送至谢纨唇边。
  谢纨抿着唇别开头:“拿开。”
  洛陵并未收回酒杯,只是凝视着他的侧脸,轻声道:“我听聆风说,王爷近几日都未服用白玉散,今日这头痛……恐怕正是因此而起。”
  谢纨转过头来:“你说这东西,当真能治头疾?”
  洛陵缓缓摇头:“王爷,我先前说了,头疾无根治良方。这白玉散……是唯一可以缓解的。”
  闻言,谢纨蹙了蹙眉:“可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不想喝,你们都退下吧。”
  聆风还想再劝,谢纨的声音却陡然转冷:“都出去。”
  聆风和洛陵对视了一眼,只觉得此刻谢纨的语气冷得有些不正常,可他平日里截然不同。
  僵持了一会儿,洛陵终是收回了酒杯。
  他没有再劝,只是将那杯药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临走前道:“若王爷实在痛楚难当,便将它服下。”
  关门声响起。
  谢纨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睁眼看着面前的黑暗。
  那个成年后便许久未出现的噩梦,直到此刻,仍令他浑身不适。
  他闭上眼,可脑仁深处那点蛰伏的痛楚随着他意识的清明再一次苏醒,尖锐地刺探开来。
  谢纨无声地咬紧牙关,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身体忽冷忽热,意识在梦魇与现实边缘沉浮,界限模糊不清。
  昏昏沉沉间,他隐约听到头上窗子被推开的细微声响。
  一缕清冽的雪松气息,毫无预兆地沁入他的鼻腔。
  那味道似曾相识,可谢纨的意识被疼痛撕扯着,根本记不得这味道源自何处。
  然而,那盘踞在脑髓中的刺痛,竟在这突如其来的冷香抚慰下,一丝丝地缓和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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