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沈临渊不再言语,只将手稳稳按在腰间玄铁剑柄之上。
  寒风卷起他玄氅的一角,他遥望北方更深邃的天空。
  此战过后,北狄二十四部将彻底成历史,这片广袤的草原与牧场,自此便该刻上北泽的印记。
  他对即将成就的功业与即将推平的障碍都势在必得。
  然而,在一场接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之后,今日内心深处,却破天荒地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这感觉如同冰原下隐秘的暗流,无从捉摸,却切实存在。
  沈临渊沉默地立于风雪之中,这种莫名的心绪,从今晨起身时便如影随形萦绕心间。
  自从那人离开之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他无从探知这不妥的来源,也无暇深究。只是如往常每次大胜之后一样,将缴获的珠宝、牛羊、骏马,慷慨地分赏给麾下将士。
  赏赐厚重,三军欢声雷动,喧嚣直上寒天,可他心底那份不安,却并未随着欢呼声散去分毫。
  夜深雪紧,巡视完毕,他正要转身折回王帐,忽闻一声锐利长鸣划破夜空。
  沈临渊倏然抬眼,只见一只玄鹰正盘旋于营帐上空。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来自麓川,专递最紧要密报的信鹰。
  心口莫名一紧,沈临渊即刻抬起左臂,那训练有素的鹰隼盘旋数圈,精准地敛翅落下,钢爪轻扣皮甲。
  沈临渊迅速解下系于鹰脚的细小铜管,倒出其中卷得极紧的薄纸,侧身就着不远处哨塔上朦胧的火光,将那纸条展开。
  跳跃的火光映亮纸面,上面只有四个墨迹淋漓的小字,却如惊雷般猝然撞入眼底:
  “容王病重。”
  第98章
  谢纨一片浓重的药味中艰难醒来。
  最先恢复的是知觉,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草草拼凑般酸疼无力,胸口沉甸甸地发闷。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 才渐渐看清赵内监焦灼的脸庞近在眼前,而自己正躺在床榻上,几名御医垂手侍立在侧。
  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发出的声音嘶哑不堪:“……出了什么事?”
  赵内监赶忙上前,小心翼翼扶住他欲起的身形:“王爷,您可算醒了……御医说您是连日操劳过甚,心血耗损,这才一时支撑不住,厥了过去啊。”
  经他这一提,谢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心口传来一阵绵密的抽痛,像有根针在里面缓慢地拧。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却仍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无妨。”
  见他如此, 赵内监又是心疼又是着急:“王爷, 您就好好躺着将养吧, 身子骨最要紧啊!”
  谢纨却挣扎着,非要坐起来:“朝中眼下如何?”
  赵内监拗不过他, 只得拿来软枕垫在他身后,一边扶稳他,一边低声道:“别的官员倒还稳得住,只是安南侯那边追问得紧。他与陛下是至交,情分非同一般, 陛下长久不露面,怕是……瞒他不过。”
  谢纨抚着闷痛的胸口:“洛陵……怎么样了?”
  自从那日与南宫灵勉强达成那场“交易”,对方便被他秘密送至一处丹室,令其炼制延缓蛊毒的解药。算算时日,七七四十九日之期将近,丹药也该有结果了。
  “去叫他来。”谢纨哑声吩咐。
  赵内监不敢违逆,连忙遣心腹去办。
  等待的间隙,谢纨虚弱地靠在床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滞痛。
  这些日子,南宫灵那句“仅有一颗解药”的话,一直如诅咒般盘旋在他脑海:一人得救,另一人便注定要继续忍受煎熬,直至死亡。
  南宫灵微微侧身,示意身后跟随的小医童。
  那童子低着头,双手恭谨地捧上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木匣子,举至齐眉。
  谢纨接过那略显沉手的匣子,掀开盒盖,一股清冽沁人的异香首先逸散出来。
  匣内红绒衬底上,静静卧着一颗龙眼大小,浑圆剔透的药丸,呈现出一种莹润光泽。
  谢纨盯着那枚药丸看了片刻,抬起眼重新看向南宫灵:“本王该如何相信这就是真正的解药?”
  南宫灵迎着他的视线,语调平和:“王爷,此药所需原料皆是稀世难寻之物,我多年心血积蓄,也只够炼成这孤品一颗。王爷,难不成是想找人试药?”
  谢纨屏退了所有宫人,声音微哑:“你自己,切下一角服下。”
  闻言,南宫灵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面上并无抗拒之色。
  他从一旁宦官捧上的银盘中取过小巧的玉刀,从那浑圆的丹药边缘切下一小片,放入口中,从容咽下。
  随后,他抬眼望向谢纨,目光平静无波:“如此,王爷可稍安?”
  谢纨沉默地注视着他,片刻过去,对方神色如常,未见丝毫异状。
  他心道,月落遗民如今尽在掌握,谅对方也不敢在这性命攸关的解药上动手脚,行鱼死网破之举。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匣中那枚玉润的药丸上,南宫灵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脸上,见他沉默,便又温声开口,那语调近乎关切,却更似一种残忍的提醒:
  “王爷,心中可有决断了?”
  谢纨倏然抬眼,眸光如淬寒冰:“不该你问的事,少多嘴。”
  南宫灵轻轻叹了口气,他向前略倾了身,眼眸专注地凝望着谢纨有些苍白的脸庞:“再怎么说……我曾真心倾慕过王爷,不愿见你受这般磋磨苦楚。”
  他停顿片刻,目光掠过谢纨紧抿的唇和眼底的暗影,语气里带上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
  “服下这药,从此蛊毒尽消,头疾永绝。您便是这大魏名正言顺的君主,再无人可掣肘,万民景仰,山河在握……这样,不好么?”
  谢纨抬头看着他,脸上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冰冷,他缓缓开口:“一个连自己血亲手足都能毫不犹豫杀害的人,也配在我面前,谈论‘倾慕’与‘不忍’?”
  他只觉得与此人多说一字,都平添躁郁,于是不再看他,扬声道:“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上前押住南宫灵的手臂。
  被带着向殿外退去时,南宫灵回过头,深深地看了谢纨一眼。
  那目光复杂难辨,随即,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轻缓,如同最后的耳语:“王爷,若想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有些取舍,是注定要做的。”
  谢纨只是回以一声冷笑,再无言语。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殿外长廊的尽头,周遭重归寂静。谢纨才缓缓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手中匣内。
  那颗莹润剔透的药丸,静静躺在绒布上,散发着诱人的光。
  他不自觉地蜷起了有些发凉的手指,接着撑起身,略略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便握着那方小小的匣子,朝着昭阳殿深处走去。
  绕过巨大的玳瑁屏风,内殿的光线愈发幽暗。
  八宝帐只挽起一半,朦胧地笼着龙榻。
  榻上的人依旧无声无息地躺着,与几日前的姿态别无二致,可仔细看去,那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原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生气。
  谢纨在榻边停下脚步看着他,伸出手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随后,他慢慢蹲下身,将身体伏在床沿,脸贴着凉滑织物。
  即便没有宣召御医,仅凭着那微弱到几乎消弭在寂静里的呼吸声,他也无比清晰地知道,榻上之人,已如风中之烛,时日无多。
  他安静地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连日来的极度焦虑、沉重压力以及此刻直面生死抉择的残酷,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心防。
  纷乱的记忆如决堤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至,一幕幕越来越清晰,几乎要淹没他脑海中那些属于“原本”的遥远过往。
  他记得自己的童年,算不得温馨平和。
  自那个撞见父亲不堪一幕的午后起,家庭便日渐崩解。父母无休止的争吵,父亲逐渐消失的背影,母亲眼中温柔的熄灭与脾气的日益无常……
  谢纨闭上了眼睛。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些原本深刻的记忆,竟开始渐渐褪色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记忆里,与兄长相关的点点滴滴。
  他趴了半晌,随后撑起身,从怀里掏出小小的药匣。
  ……
  谢纨回到东阁时,已是深夜。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紧了,簌簌之声不绝于耳。
  他每次从昭阳殿回来,都是这样独自一人。今夜更是如此,踏入内室后一言未发,径直走向床榻,竟是连外袍也未脱,便面朝下直接倒进了锦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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