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时叶南刚被骁国逼下山,满地落英沾着未干的雪雨,白简之倚着桃树,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块玉佩。
“师兄临走前将贴身信物赠与我,而你,什么都没有得到。”
“是你。” 厉翎怒火中烧,“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白简之嘴角噙着不屑地笑,“不然你以为,骁国使臣怎会掐着点来接师兄?”
厉翎上前一步,靴底碾碎满地花瓣,“你对叶南的爱,真的很拿不出手。”
白简之笑出了声,反讥道:“若叶南真把你当命定之人,又怎会如此无情地抛下你?他选择回去,不过是权衡利弊,权力、责任,哪样不比你虚无缥缈的感情实在?”
厉翎的眸子骤然收紧:“住口!”
桃林依旧烂漫,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杀意。
白简之却笑得越发肆意,语气越发激烈:“我只是让他看清,你护不住他,你不配站在他身边。”
“白简之!” 厉翎的怒吼震得桃花簌簌坠落,他抽出腰间佩剑,却在剑尖即将触及对方咽喉时僵住,姽满子的呵斥声惊破这场暗流汹涌的对峙。
“只有站在权力巅峰,才能护得住他想守护的太平。”白简之整理好微乱的衣领,嘴角勾起扭曲的弧度,他扬手举起那块玉佩,示威地挑眉,“你我都清楚,真正的较量本不在这苍梧山中。”
“白简之,我奉陪到底!”厉翎狠道。
……
“出去这么久,是被哪个美人绊住脚了?” 叶南歪靠在铺着软毯的矮榻上,见厉翎杵在账外,忍不住在撑起身子发问。
厉翎回神,深吸一口气,故意半着脸大步走近,坐在矮榻上,屈指弹了弹叶南的额头,“胡说,不过是习惯了巡营,热退了吗?”
厉翎用手探了探叶南的额头,不烧了,勉强放下一点心,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少年眼下淡淡的青色,语气不由得收紧,“倒是你,不好好歇着,又在想什么?”
“我确实有所想,”叶南眉梢微挑,瞥向厉翎,“就看太子殿下是否愿助我一臂之力?”
“哦?”厉翎有些惊讶,眼下的叶南恢复了几分生气,又露出些当初狡黠可爱的样子,且叶南很少有求于他,这态度让厉翎很是受用,唇角终是崩不住,勾出些笑意。
叶南耳语道:“去虞国的路,是不是要经过戊国?能不能在那儿停几日?我想去看看。”
好个美人投怀送抱,厉翎顺势揽住他的肩,轻轻揉了揉,“戊国本不富庶,到处是荒山,去年还受了灾,有什么好看?”
“可再小的地方,也有它的用处,”叶南继续道,“你帮我拿回骁国太子之位,我总得为骁国做点什么,以图后期。”
“那我的小太子在打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叶南抬头,眼睛亮得很,“你说若是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让戊国主动归入骁国版图,是不是比强攻来得有意思?”
厉翎颔首,慢悠悠地应了一声。
“戊国国君治国能力普通,百姓生活清苦,现在戊国是震国的联盟国,其他大国也许还不敢打其主意,但戊国所处地势太复杂了,长久下去终会打破这种平衡的格局,我何不占这个先机?”
“我的方法可能天不和,地不合,但是人和,”叶南继续说道:“此次去,我要先在那儿埋下一颗种子。”
厉翎让人揽入怀里,看着叶南发顶旋起的柔软黑发,心中涌上一股温热,他收紧手臂,将人圈紧了些,轻轻摇了摇,“好,都依你。”
第36章
城头“戊”字旗被热风灌得鼓鼓的,旗面在日头下泛着红。
叶南掀帘的手顿在半空,远处田埂上,水车停在干裂的渠边,木架擦得发亮,倒比寻常灾年多了几分体面,而两侧士兵的盔甲虽有磨损,却都擦得锃亮。
叶南瞥向身旁的厉翎,说道:“至少还撑住了架子。”
“震国太子殿下驾临,戊国蓬荜生辉!”戊王站在阶前,眼角堆着笑纹,腰却挺得笔直。
他身后的群臣按品级列队,最前面的大臣上前躬身,双手在胸前搭成规整的拱:“臣等恭迎震国太子殿下。”
风卷着旗角打在城楼上,发出轻响。
厉翎踩着马镫下车,叶南紧随其后,戊王的笑随即漾开:“公子翎此来,是我邦十年来未有之盛事。”
“父王令我出使螣国,顺路探望联盟旧友。”
戊王抬手抚了抚胡须,扬声时眼角的笑纹更深了些。
“感谢震王体谅,戊国能在波折里稳住根基,全赖震国当年定下的盟约护着。”
言语间颇带了点感慨。
随后,戊王转向叶南时,眼底的笑意敛了敛,藏着些探究:“这位想必就是骁国太子叶南,数年前听出使的大臣提过,说骁国有位少年太子,精通变法,仅仅数年就让骁国焕然一新,今日一见,”他故意顿了顿,身后的大臣忙不迭带头赞道 “年少有为啊”,周边赞叹声自然涌起来。
他才继续道:“果然比传言里更出众。”
“叶南复位的消息,骁国还未传遍郡县,”厉翎玩味道,“戊国消息倒是灵通。”
交头接耳的窃语声突然戛然而止,似要凝滞空气。
戊王的笑纹颤了颤,抬手又抚过胡须,手指在须尖上多停留了半瞬:“哎呀呀,市井传言比驿马快嘛。”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刚好只能三人听得见:“骁国与震国唇齿相依,我等做联盟的,自然要多上心,不然盟主有令,我等措手不及,岂不是罪过?”
“有心了。” 厉翎的笑漫在眼角,叶南已上前拱手:“叶南见过戊王。”
“公子南不必多礼。”
戊王虚扶的手停在半空,既不疏远也不过近,“有你辅佐太子,震国如虎添翼,我等联盟国也能安享太平。”
“戊王谬赞。” 叶南垂眸时,客气地回应。
厉翎抬手拍了拍,随从得令,扯开粮车油布。
刹那间,粟米的金黄漫出来,群臣中响起片抽气声。
戊王望着粮车,有那么一丝惊讶,脸上却仍挂着得体的笑:“太子殿下这是……”
“去年旱情,戊国百姓想必受了苦。”厉翎的目光掠过远处田埂,“一点薄礼,还望戊王笑纳。”
“太子殿下体恤万民,真乃仁君之风!”戊王转身,“寡人已备下晚宴,还请两位移步宫中,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厉翎摆手:“旅途劳顿,晚宴就免了。”
他目光扫过粮车,金灿灿的粟米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倒是去书房叙叙旧,甚好。”
戊王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他们哪有旧情可续,眼底飞快掠过迷惑,随即又漾起和煦的波纹:“既如此,请到书房奉茶。”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厉翎携叶南率先走在了前面,戊王转身时,亲信大臣快步跟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很快消弭于无形。
书房里檀香炉的烟线笔直地飘向梁间,案几上的镇纸泛着温润的光,墙上的《群山图》有些陈旧。
叶南远远地指了指图上西麓山脉处:“听闻戊国山川形胜,曾有乌金藏地脉,宝光映九霄之说。”
戊王抚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图上那片山脉与叶南之间来回逡巡。
“公子南谬赞了,不过是些硌脚的顽石罢了。”
“顽石也能成连城璧。”叶南道,“可惜戊国的巧劲没使对地方。”
话音音刚,戊王握着茶盏的手一顿。
叶南的声音里裹着点惋惜,“西麓有矿却荒着,山地种不了粮,百姓只能啃谷糠,王上难道不觉得可惜?”
廊柱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戊王微微颤动的手,戊王不是蠢人,很快就梳理出两人的目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分:“你们是要乌金?”
“对,用乌金造船。” 叶南接过话头,语气坦诚,“震国渔利丰厚,却受限于船只简陋,每逢风浪便损失惨重,我与殿下商议,若能造出坚不可摧的海船,不仅能扩大渔获,更能开辟海上商路。”
他话头一转,“只是寻常木料经不起海浪拍打,需用乌金反复冶炼,锻造龙骨,再经特殊工艺淬炼,方能抵御狂风巨浪。”
厉翎端茶的手终于抬起,茶沫在水面转了个圈,他瞥了眼叶南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这饵下得够快。
戊王端茶的动作慢了半拍,为难道:“公子南有所不知,山地开采耗费巨大,且乌金需要冶炼,我邦青壮多半在南坡种黍,抽不出人手。”
他顿了顿,试探道:“不知震国要多少?”
厉翎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配合叶南道:“三十万担。”
戊王的膝盖猛地磕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个数……” 戊王咂着嘴,眼珠在茶盏与厉翎指间转来转去,“得把一半南坡的人全调到西麓,黍田怕是要荒了。”
“价格双倍。”厉翎道,“只用你一半人力而已,其他人依然可以耕种,但乌金换取的价值,却是粮食比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