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没什么胃口,就喝了一碗爽口的小米粥,也不觉得饿。”叶南眨了眨眼,“虞王没有为难长佳吧?”
“怎么尽记挂着别人?”
厉翎挑眉,“若不是某人提前反复叮嘱,说长佳处境不易,能照看便多照看些,我才懒得多说那几句场面话。”
他话头一转,轻笑道:“不过看虞王吃瘪的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倒也有趣。”
叶南也跟着轻笑出声,往他怀里缩了缩:“长佳的母亲当年死得蹊跷,这些年想必她也难熬。”
他声音低了些,裹着点怅然,“若不是身不由己,谁愿意做棋子呢。”
厉翎沉默着搂紧了他,语气装了几分委屈:“你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一直这么病着,多少天没碰我了?”
叶南听出反话,耳尖倏地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泛出薄红。
他往旁边挪了挪,想挣开那圈带着酒气的怀抱,却被勒得更紧。
锦被滑到腰际,露出的脊背撞上厉翎带着薄茧的掌心,他微微一颤,索性翻身背对着厉翎躺下,声音闷在枕头上:“我还病着呢。”
“可我憋着呢。”厉翎顺势躺在叶南身边,膝盖轻轻蹭了蹭他的腿弯,“我的小南身子骨弱,偏生又爱操心旁人,今晚就让本太子好好的伺候,绝对不累着你。”
说话间,他的手指钻进叶南的衣襟,沿着脊椎的弧度缓缓游走,带起一串细密的战栗。
叶南捏着枕巾的手紧了紧,耳廓的红更艳了些,却没再推开他。
厉翎低头,鼻尖蹭过他发烫的耳垂,声音压得只剩两人能听见:“放松点……”
叶南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渐渐乱了。
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帐内压抑的轻喘,倒比宴席上的歌舞更勾人。
转眼间,已是子时。
叶南无意识地蹭了蹭对方的颈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厉翎替他掖好被角,起身时动作很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眼榻上的人,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光影,柔和得发软。
守在殿外的薛九歌低声道:“殿下,虞王的书房还亮着灯。”
厉翎“嗯”了一声,眼底的温柔瞬间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沉。
同一时刻,虞王的书房里,长佳踏进了门槛。
书房里的烛火被风吹得跳了一下。
“今日厉翎倒是挺护你。”虞王开口说着,连眼皮都没抬。
长佳坐在对面的木凳上,冷嗤一声,“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虞王也不在意,将手中笔缓缓放下,径直问:“你从震国探听到什么消息?”
长佳直言道:“两人从早到晚都在一处,议事时屏退左右,根本接近不了。”
她声音似有委屈,“我前日借口送安神茶,刚到门口就被厉翎的侍卫拦下,说公子南身子不适,怕过了寒气。”
虞王不屑道:“你就算是个摆设,也应该有摆设的作用。”
他盯着长佳,目光像刀,“不会这几日什么都没探听到吧?”
长佳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下,像是被问住了。
她垂着眼说道:“前段时间听伺候叶南的小厮说漏嘴,说什么戊国的货得抓紧,再晚些怕被抢了。”
她顿了顿,抬头时眼里带着茫然,“还提了句乌金,我也不知那是什么,听着倒像是值钱的东西。”
“乌金?”虞王遽然拍了下案几,起了身,“之前坊间就有传言,眼下看来,他们果然是要造兵器!”
他几步走到窗边,对着暗处低喝,暗中走出一人,只见虞王低语道:“给景王传信,让他们也去戊国抢购乌金,乌金不能全落进厉翎手里!”
阴影里传来声极轻的应答,长佳紧握的手指突然松了松。
她知道,那声应答里,藏着贺郎的安危。
虞王转回来,重新坐下,语气里带着审视:“叶南最近身体如何?”
“我到震国不久,就约了叶南见面,按螣国国师要求,在叶南的茶里加了蛊毒。”
她避开虞王的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叶南最近时常高热不退,应是起了作用,随着时间推移,病情只会越来越重,螣国国师说叶南不久便会……”
“便会怎样?”虞王追问,身子往前倾了倾。
“便会再也离不开螣国的解药。”长佳顿了顿,继续说道:“厉翎要救他,只能送他去螣国,没了叶南在身边,我这个太子妃也许能和厉翎更亲近些,探听到更多的信息。”
“算白简之还有点用。”虞王嘴角勾起冷笑,嘲道:“一个厉翎,一个白简之,为了叶南,还真是豁出去了,他们还真是爱江山更爱美人啊。”
“螣国国师说他还有后招,能确保厉翎拱手让出叶南。”长佳道,“他说到时候虞国也需配合他。”
“白简之诡计多端,”虞王狐疑道:“和他打交道,无疑是在与虎谋皮。”
“具体他也没细说,就让我们等着就是。”长佳抬起头,眼里突然有了光,却又很快暗下去,“父皇,贺郎他在景国那边还好吗?虞国与景国接壤,能不能……”
“我知你的意思,” 虞王打断她的话,“景国使者今早把人带来了,就关在南苑。”
他看着长佳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慢悠悠地添了句,“这次我允你见上他一面,以后想见他也容易,等你把震国的兵防图弄到手,让厉翎彻底信了你,我就放他走,饶他性命,许他自由,但是,你和他全无将来,懂吗?”
长佳的嘴唇颤了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砸在衣襟上,她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唇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虞王心满意足地看着长佳受控的样子,大度道:“今夜四更,寡人允许你去南苑。”
说罢,从袖中摸出通关的玉牌,扔在她面前。
长佳捡起玉牌,对着虞王深深一拜,起身时,烛火恰好照在她带泪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第38章
长佳拎着灯笼到了南苑大门,南苑门早掉了漆,很陈旧。
守在巷口的禁军只扫了眼牌子,就侧身让出通路。
长佳推开门时,恍惚间竟与十二岁那年的记忆重合。
那时她在景国听到母妃病逝的消息。
冬天的夜里,她缩在薄薄的被子里,想象母妃的尸首裹着破凉席从这扇门拉出去时,是不是也像她此刻这样,连月光都泛着寒光。
南苑就是虞国的冷宫,是她十岁前住过的地方。
当年父王把她送去景国那天,也是从这扇门走的,母妃扒着门环哭到晕厥,她却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公主殿下,公子云在里头,”守在厢房门口的小厮欠了欠身,“虞王交代,只能半个时辰。”
木门被推开,长佳看见贺郎正坐在窗边的旧竹椅上。
他穿着件淡青色的衣裳,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苍白。
“长佳!”贺郎起身时,竹椅腿在地砖上刮出刺响。
他似乎更高了些,肩背却消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唯有那双眼睛,还像在景国将军府初见时那样亮。
长佳快步走到他面前,两人抱在一起。
她的手指死死抓住他背上的衣裳,捏出一道道褶皱,就像当年在景国天牢外,她握着铁栏杆直到指节发紧。
“好了,好了,我不是全须全尾的在这里吗?” 贺郎安慰似地轻拍她的肩,松开时手指轻轻按在她脸颊的旧伤上,“倒是你,清瘦了不少。”
长佳笑了笑,眼角却绷得发紧:“只要能换你出来,什么苦我都受得。”
他声音发哑:“我何德何能……”
那道疤是去年在景国宫宴留的,贵胄子弟要灌她酒,说 “虞国公主长得不错,陪个酒,这杯金箔酒就赏你了”。
她没躲,反手抓起案上的瓷片就往自己脸上划,血珠滴进酒碗时,她盯着那人“呸”了一声。
就是那天,穿银甲的少年踹开了那纨绔,把她护在身后,声如惊雷:“我乃景国大将军贺敬之子贺云,谁敢动她试试?” 那时他才十七岁,刚从边境回来,额头上还带着未愈的刀伤,可挡在她身前的样子,威风凛凛。
后来他总找借口来看她。
看她用草药给他处理小伤,血珠滴在她手背上,他就说 “这点疼算什么”。
见她盯着商贩摊发呆,就买了最大的糖画龙塞给她,糖渣沾在嘴角,他伸手替她擦掉。
中秋节的灯会上,人群把她挤得踉跄,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说:“等我再赢几仗,就求陛下把你赐给我。”
长佳总以为,日子会像那糖画一样,能舔出绵长的甜来。
可乱世里的糖,甜得像刀尖上的蜜,看着鲜亮,碰一下就碎了。
贺郎的目光暗了暗,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腕 ,那里有道浅疤,是半年前雪夜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