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薛九歌的眉头皱得更紧:“西戎鬼军到底是怎么回事,像不像景国人传说得这么恐怖,我们知道的信息太少了,总要真刀真枪打过才知道底细。”
“你说得对,”厉翎起身,望向窗外,“但现在不能急,叶南说过,变法期间最忌穷兵黩武,等新募的水兵练出来,码头修好了,百姓的粮仓满了,到那时,想打想防,咱们都有底气。”
薛九歌望着他的背影,明白震王不是不急,是把所有的急都压在了心里,他步步都算着,却从不在叶南面前露半分焦灼。
“属下这就去安排。”
薛九歌刚转身要退,栖霞阁的门被暗卫轻轻推开。
暗卫一身素衣,手里捧着个信封,躬身递到案前:“王上,按您的命令,刚在边境截获到公子南送往虞国长佳公主的信。”
厉翎顿了顿,信上字迹清隽,是叶南的笔没错。
开头写 “谢长佳公主赠丹药,服后确觉精神好了些”,中间提 “震国变法已见成效,虞国边境的粮价稳了不少,想来公主也能感受到”,末了才提 “乌金计划可期,届时还望虞国照此前约定,一是停了对戊国的粮饷资助,二是在城门设招贤馆,收纳戊国人才”。
薛九歌得了允许,凑过来看了眼,眉头微松:“内容倒平实,像是两国官员谈政务的寻常书信。”
厉翎却沉了脸:“上个月我去小苑,见他袖中藏着封信,显然是见我进去慌忙折了塞袖里,后来小厮说,他半夜在炭盆边把那信烧了。”
“烧信?” 薛九歌愣了愣,“何至于此?”
“就是这点蹊跷。”厉翎把信纸平铺在案上,“他长这么大,从没烧过任何信,还有这丹药,他之前中了白简之的蛊毒,是长佳公主帮他解的,怎么会又开始平白无故地吃药?”
暗卫在一旁躬身道:“属下这就去小苑找找剩下的丹药。”
“别莽撞。”厉翎抬手制止,“刮一些丹药的粉末即可,让太医用墨粉验,”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做得干净些,别让叶南起疑。”
暗卫应声。
“还有两件事。”厉翎思索一瞬,交代道:“第一、让人临摹叶南的笔迹写封回信给长佳,就说近日总爱犯困,不知是不是丹药吃多了,若有禁忌,还望公主告知。”
薛九歌恍然:“这是要探长佳公主的口风?”
“是,若真只是寻常往来,长佳定会把禁忌写得明明白白,若有隐情,回信时难免说漏嘴。” 他看向暗卫,目光沉了一下,“第二,盯着虞国信使的路线,下封信必须截到,但别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别让叶南知道咱们动了他的信。”
暗卫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薛九歌忽然道:“王上是担心,公子南有心事瞒着咱们?”
“他定是怕我担心。”厉翎把信纸折好,“他总这样,他若真和人只是普通往来,何必瞒着?要么是对方有问题,要么是他自己受了什么委屈,不肯说。”
厉翎轻轻地将信放在锦盒里,叹了一口气。
他怕那个人又像从前那样,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
他怕自己像当初那样,错怪了叶南,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受了苦。
现在,哪怕是一点委屈,一点危险,他都见不得。
第61章
变法已过去数月,震国比从前热闹许多。
大街上,街角的税吏换了张生面孔,收税时拿着册子一笔笔算,再没人敢像从前那样顺手多要两个铜板。
卖糕的老汉一脸笑容,伸手能摸到袋底的凸起,这月多挣了十文钱,够给小孙子买块新砚台,让他多读书,以后也有机会入仕,他抬头望见巡街的兵卒,不再像从前那样赶紧躲,反倒扬声喊:“官爷要不要尝块热的?我多蒸了两笼。”
兵卒笑着摆摆手,这些兵是新选的,走在街上不扰民。
乌金打造的船试航那天,码头上挤满了人,一排排人训练有素,扛着渔网往船上跳,这些人既是渔民,也是新募的水兵,农闲时练兵,农忙时打渔,饷银按月发到手里,再不用怕官吏克扣。
有个老渔民边解缆绳边喊:“等下次募兵,我让侄儿也来试一下,好好干能挣到娶媳妇的钱!”
招贤馆外,总围着些书生,从前这些人连士族的门都进不去,如今递上文章就能见官。
三国的驿道上,马车跑得比从前勤了,震国的新粮种刚送到骁国,虞国的丝绸就运去了震国。
有赶车的驿卒歇脚时说:“这路啊,是越走越顺了。”
大殿的砖被晨光照得发亮,文武百官中,户部尚书捧着账册出列,开口道:“启禀震王,自推行新策以来,各州府税银入库足额,漕运损耗降至历年最低,三国互市互利,这是震王治理有方,公子南辅佐有功才造就的清明气象!”
两侧的官员跟着附和,赞声此起彼伏。
厉翎的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叶南身上,叶南转头时,刚好碰上厉翎的视线。
那目光里没有朝堂上的威严,只有藏不住的爱意。
就在这时,礼部尚书出列,捧着拟好的嘉奖文书:“依臣之见,当为震王与公子南立同心治国碑纪功,让后世知晓今日的盛景。”
百官纷纷附和:“理应如此。”
殿内的气氛愈发热烈,厉翎抬手示意百官安静。
“碑不必立。”厉翎的声音沉稳有力,“百姓的安稳,市集的烟火,比任何石碑都实在。”
他顿了顿,目光依然落在叶南身上,眼底的温柔里添了几分坦荡,“能让盛世绵延长存的,从不靠冰冷碑石,而是万千民心,而能守住这份民心的,也非我与叶南二人之力,全在诸位每日捧于掌中,悬于心头的那颗为官之心。”
“往后不必称颂我与叶南,若真想让这盛世延续,便各司其职,文官当清廉自守,武将当护境安民,你们守好分内事,便是对这世道最好的表率。”
话音落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叶南微微颔首,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全然的认同,仿佛早已知道,他会把这份称颂,变成对百官的期许。
叶南望着他笑,那是无需言说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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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酷暑,蝉鸣声裹着暑气钻进窗缝时,叶南的烧又上来了。
他蜷在竹榻上,额角的汗浸湿了鬓发,意识沉进梦里……
少时在山上,廊下的桃花落得满地都是。
叶南跟白简之比了剑才分开,他长剑往廊柱上一靠,就敞着衣襟坐到台阶上。
白简之临走时塞给他的酥饼还在袖袋里,他摸出来咬了半块,眼尾却瞥见回廊那头,厉翎背对着他站在桃树下。
厉翎肩线绷得紧,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握着拳。
“啧。” 叶南嚼着酥饼扬声喊,“你杵在那里什么?”
厉翎的肩膀动了下,没回头。
叶南嗤笑一声,拍掉手上的酥饼渣站起来,逗道:“不知道的,还当我们震国太子,是哪家受了气的小媳妇,难不成夫君被人抢了?”他故意拖长些语调,尾音还翘得老高。
这话刚落,厉翎忽然转身就走,看样子真动了气。
“哎?” 叶南几步追上去拽他袖子,“你发什么疯?真生气了?”
叶南见他还往前走,干脆伸手把人一把按在了回廊的柱上。
他掌心刚握过剑柄,还粘着汗湿的糙意,按在厉翎肩头时,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瞬间绷紧,像只被惹毛的小狼。
“说啊,到底气什么?” 叶南的鼻尖离他不过半寸。
“没有。” 厉翎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眼神却像含着团火,落在叶南敞着的衣襟上,又飞快移开。
“没有你摆什么臭脸?” 叶南的拇指在他肩上按了按,语气软了下来,护短道,“你是我的人,真有人欺负你,我叶南怎么也得把场子给你找回来。”
厉翎的耳根红了,方才憋着的气像是被这话戳破了。
“是我惹了你吗?”
“与你无关。” 厉翎声音里裹着点没散的冷意,眼神还直勾勾盯着叶南敞着的衣襟,那里锁骨沾着练剑时的薄汗。
他别开了眼,别扭道:“不过是见你练剑时走神,被他挑落了衣襟,替你不值。”
“我那是让着他。” 叶南挑眉,“他刚学反手剑,我总不能真把他挑飞。”
“谁要你让他?比试就应该堂堂正正!”厉翎不解气,“若我上,不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看他还敢挑破你的衣襟。”
叶南笑了,故意往他颈窝靠着凑,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喉结:“是是是,我们太子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最厉害了,以后就指望着你来护我。”
厉翎眼神里的不快慢慢化了,透出点藏不住的欢喜,却还嘴硬:“理应如此。”
“要是我是女子,就穿着大红嫁衣嫁你,是不是就能天天被你护着?”叶南故意逗他开心。
廊下的风卷着桃花香漫过来,厉翎的睫毛猛地颤了颤,他盯着叶南的眼睛,那里面还有疏狂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