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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等等,院子里其他人都交代好了吗?” 白简之叫住他,“叶南醒后,若问起自己的身份,便说他受伤昏迷,一直在这里静养。”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他想起什么不该想的,就给我灌安神汤,灌到他忘了为止。”
  萧庚道:“弟子遵命。”
  白简之颔首,示意他退下。
  寝殿的门再次合上,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烟缕在半空缓缓飘散。
  他坐在床边,握住叶南的手,十指相扣,这一次,他握得很紧。
  “师兄,” 他对着昏迷的人轻声说,声音里有极度的偏执与温柔,“很快,你就会完完全全属于我了,身与心,无一例外。”
  室内袅袅青烟,映着白简之那张清绝却带着执念的脸。
  第72章
  震国王宫的书房彻夜亮着灯,内侍李顺在廊下站了快一个时辰。
  书房里的那位主儿,又是几宿没合眼了。
  “李总管。” 值夜的侍卫压低声音,“长佳公主来了。”
  李顺回头,见长佳公主穿着一袭蓝色衣服,外罩素白披风,正站在阶下等通传。
  这身衣服衬得她眉宇间多了几分肃穆。
  “公主稍候。” 李顺躬了躬身,掀起厚重的棉帘走进书房。
  烛火跳跃的光影里,厉翎正伏在案上看奏折,下颌的线条比往日凌厉了几分,却也添了层青色的胡茬。
  他大约是察觉到动静,抬眼时,眸子蒙着层红丝,却丝毫没减锐利,又冷又亮。
  “王上,” 李顺躬身道,“虞国长佳公主奉旨觐见。”
  厉翎低头继续批阅奏职:“让她进来。”
  棉帘再次被掀起,带进一股寒气。
  长佳公主走进来。
  她看着厉翎,这位震国君主向来是铁打的模样,如今却被熬得沧桑了许多。
  她对着厉翎行叩拜礼,“臣女长佳,参见我王。”
  厉翎没叫她起身,只是盯着地图上的河流走势:“知道本王召你过来,是为了什么?”
  长佳维持着跪拜的姿势,手指在袖摆下悄悄蜷起。
  “臣女不知。” 她尽量让声音平稳,“但凭王上示下。”
  “不知?”厉翎这才抬眼,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倦意,一垂一抬间,眼底的红细密爬满了眼白,“叶南的病,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长佳的身子一僵,烛火在她脸上映了点晃动的阴影,将那份慌乱藏了大半:“是。”
  长佳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叶南走后,厉翎像头被触怒的雄狮,表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藏着随时会爆发的情绪。
  她垂着眼,“我在震国时,借蛊毒摸过他的脉象,发现他得了重病,所以我一直用的药,都是按照公子南的要求,抑制他咳嗽的,因此也会带来高热的反应。”
  厉翎抓起案上的镇纸,摩挲着上面雕刻的龙纹,“所以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他的声音有股翻涌的戾气,“你们真的是好大的胆子!”
  “我王息怒!”长佳慌忙答道,“臣女不是故意欺瞒,是叶南求我…… 求我万万不可告诉你。”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他说,你正忙着大业,不能分心,他说,蛊毒的谎话最能稳住你,让你以为他已经得救。”
  厉翎将镇纸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到长佳的裙角。
  “他求你!你便帮?”
  厉翎站起身,走到长佳面前,看着她,眼底泛红,唇线紧抿,添了几分狠戾:“你知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他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破碎的痛,“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替他瞒下这一切?!”
  长佳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叶南威胁我。”
  厉翎的心一紧。
  她深吸口气,声音里裹了委屈,却更多的是无奈,“他说,我若敢告诉你真相,震国定然不会再帮虞国,他说,他有的是办法,让虞国在中原版图上消失,让我虞国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你信了?” 他背过身问,声音里的戾气稍微克制了些,却多了化不开的悲凉,“你信叶南是会要挟友人的人?”
  长佳抬起泪眼,望着厉翎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是说不出的孤绝。
  “不信。”长佳摇了摇头,“叶南不是那样的人,他比谁都在乎百姓的死活,可我不敢赌。”
  她深吸口气,无奈道,“叶南对你用情至深,我不敢拿虞国苍生去赌。”
  厉翎沉默了。
  他能理解长佳的选择,在其位,谋其政,作为虞国的公主,她首要考虑的,永远是自己的国家和百姓。
  “叶南知道你会这么选。”厉翎缓缓开口,声音疲惫,且了然。
  厉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痛惜,最终都化作了不由人的遗憾。
  叶南太了解他们了,他知道厉翎会为了他不顾一切,知道长佳会为了虞国委曲求全,所以他布了这个局,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了。
  “我曾经让人模仿叶南的笔迹给你写信,得到了你的回信,”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那个时候,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长佳的身子一震,随即苦笑了下:“王上既已知道,又何必再问?”
  厉翎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隙,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望着窗外翻涌的雪幕,喉间发紧。
  少时的叶南性子跳脱,像团烧不尽的野火,只有姽满子知道,那团火里裹着怎样缜密的心思,旁人还在为兵书绞尽脑汁,叶南已能对着兵法图说出要义了,他确实聪明,却不爱学习。
  后来他执掌骁国,看似随性的一道政令,背后藏着的往往是牵动三国的棋局。
  姽满子当年总说,叶南就是棋眼,就是那颗破局的棋,可这颗棋最后竟连自己也一并落子成弃,随局收了场。
  他想起叶南的变法、叶南的国书、叶南批阅的奏职,那些关于农户的收成、流民的安置、运河兴修的细致规划,字字都透着对天下的牵挂,却唯独没提自己的病。
  原来那些看似无意的布局,早把 “瞒住他” 算成了最重要的一步。
  “我就是想问问而已。” 他望着窗外漫天的飞雪,声音很轻,却颤得不成样子。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跑,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想把所有没来得及问的都问一遍。
  想知道叶南疼得睡不着的夜里,是不是拿着我送他的信,一个人坐到天光破窗,想知道他批奏折时,手指是不是因为疼而攥得紧,想知道他最后闭眼时,会不会是怨我来得太迟……
  他别过脸,怕长佳看见他泛红的眼。
  那些被隐瞒的日夜,分明是把凌迟的刀,一下下割着他的肉。
  眼前总晃着叶南强撑的模样:明明手抖得快握不住笔,回信里还硬画了一匹俏皮的小狼。
  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他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却还要笑着朝我挥手,怕我看见他身后的深渊。
  这份平静的隐忍,比千刀万剐更让他难熬。
  长佳望着厉翎的背影,更是明白了叶南的用意。
  “王上,” 她轻声说,“这正是叶南对你的情意,他不希望你为他分心,不希望你看着他日渐衰败而痛苦,他想让你记得的,永远是那个最好的自己。”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大半个中原的版图,是你们共同铺的一段路,那些归了震国的百姓,那些等着安居乐业的苍生,都是他的遗愿。”
  厉翎闭上眼,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眼角发酸。
  他想起两人曾在山上的房梁顶上,说要一起看遍天下的太平盛世,原来那时的诺言,叶南一直记在心里,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去铺垫。
  “你退下吧。” 他挥了挥手,“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长佳屈膝行礼,起身时悄悄合上了门。
  烛火重新稳定下来,将书房照得一片通明,却照不亮厉翎眼底的那片荒芜。
  案上的奏折还堆得很高,厉翎重新坐下执笔。
  小南,你看,这天下我会替你守,这太平,我会替你争,只是往后的路,这往后的几年,要我一个人走了……
  ……
  白简之支着额头坐在床边,银发散了大半。
  他眼下泛着青黑,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床榻上的人,手还停留在叶南的腕间,感受着那道脉搏从微弱到平稳,像守护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榻上的叶南忽然动了动睫毛。
  白简之立马直起身,骨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出轻响。
  他屏住呼吸,看着那扇长而密的睫影缓缓掀起,露出底下蒙着水汽的眸子。
  那双眼空茫地望着帐顶,带着初生般的懵懂。
  “水……” 叶南的唇动了动,声音嘶哑。
  白简之连忙倒了杯温水,用银匙舀着递到他唇边,动作轻柔,仿佛怕碰碎了他。
  “慢点喝,”他的声音放得柔,“刚醒,别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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