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倒不是重要,只是去看看你的旧相识,”白简之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掌心捂了捂:“去了便知。”
穿过两道月亮门,眼前出现一座独立的小院,墙角堆着未化的积雪,院里的红梅开得正艳,暗香浮动。
白简之推开虚掩的木门。
“师兄,这边走。”白简之侧身让他先进,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不肯错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叶南迈步进去时,正撞见几个男子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说话,见有人进来,都停下了交谈,纷纷转头看来。
他们穿的都是锦缎棉袍,只是……叶南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们隆起的腹部上,每个人的衣襟都被撑得鼓鼓囊囊,像是……怀了身孕。
他的眸子充满了震惊,慌忙移开目光,却在瞥见最左边那个穿鹅黄棉袍的男子时,脚步顿了顿。
那人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见了叶南,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
叶南总觉得那人瞧着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还是拗不过好奇心,走向了男子。
“你是……”叶南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说的旧相识就是他。”白简之跟在后面,笑了笑,“这是骁国二公子叶允。”
叶南蹙眉,似在努力回忆:“他是我的弟弟。”
很显然,他对这个人印象并不深。
“是的,公子允被我救了以后,就待在螣国,”白简之的声音带着亲昵,“后来,他与萧庚渐生情愫,我变成全了他们。”
白简之顿了顿,目光掠过叶允,眼底闪过一丝锋利。
就在昨日,白简之也是用这种目光看他。
白简之举起柄银匕,刃面映出叶允惊恐的脸,“明天要见叶南了,知道该说什么吗?”
叶允咬着唇不敢说话,只拼命点头。
匕首轻佻地划过他的脸,“敢乱吐一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再把你肚子里的东西剜出来喂狗。”
匕首抵住叶允的咽喉,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僵直,“记住,你是自愿留下的,是萧庚的人,不然……我会让知道,”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地牢的寒气更刺骨:“什么叫生不如死。”
“所以萧庚就纳了他。”白简之的声音将叶允拉回现实。
此刻的白简之,温柔得能掐出水,和昨日地牢里的国师大人判若两人。
叶南也投去了惊讶的目光,看着叶允微微隆起的肚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在我们螣国,男子也是能生养的。”白简之看着叶允的肚子,笑道,“公子允应该有几个月了。”
叶南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些隆起的腹部,嘴唇抿成了直线。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听说过男子能怀孕的道理,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讷讷道:“这……这怎么可能?”
“螣国擅长玄术与医术,”白简之拉起叶南的手,语气有几分玩笑,又有几分认真,“说不定哪天,你这里也会有我们的孩子。”
叶南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耳根红透了,转身想躲,却被白简之牢牢圈在怀里。
“简之!”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措,“别胡说。”
廊下的几个男子都低低地笑了起来,其中一个穿宝蓝棉袍的男子打趣道:“国师大人对公子可真好。”
白简之只是笑了笑,没接话,注意力全在叶南身上。
叶允此刻正垂着头,指甲深掐掌心,当初他被叶南设计,若非白简之留着他有用,早已成了刀下亡魂,他没想到还会在再见到叶南,更没想到叶南竟真的失忆,完全不认得他了。
仇恨与嫉妒缠上心头,叶允的手在微微颤抖。
凭什么?凭什么叶南忘了一切,还能得到白简之万般宠爱?而他却怀了不知道哪个的野种,只能像件货物般被圈养在地宫里,若不是今天要见叶南,要配合白简之演戏,他也断然不会被带到小院里。
叶南推了白简之一把,看向廊下那些男子,“外面风大,让他们这样冻着,多不好。”
白简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扬声道:“你们先回屋吧。”
那几个男子纷纷起身行礼,叶允走在最后,经过叶南身边时,脚步顿了顿,还是低着头匆匆进了屋。
“师兄,”白简之的声音拉回了叶南的思绪,他扳过叶南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眼底的认真几乎要溢出来,“你愿意和我成亲,生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吗?”
叶南的心一跳,他望着白简之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满满的期待与占有欲。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不妥。”
他垂下眼帘,避开那灼热的视线:“我这身子骨,连自己都顾不好,怎能……”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白简之打断他,“放心,我会加紧炼制解药,大婚当日,我一定双手奉上。”
“大婚当日?”叶南喃喃道。
“是,我看了日子,三月初三上巳节,就是好日子,只是现在开始准备有些仓促,怕委屈了师兄。”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只是……只是太怕了。”
叶南不可思议道:“怕什么?”
“怕你突然就不要我了。”白简之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沾了水汽,“怕你心里还装着别人,怕你哪一天突然消失,只留下我一个人。”他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师兄,你不会变心的,对不对?”
叶南被他哭得有些手足无措,又觉得有些好笑:“你啊,尽乱想。”
他叹了口气,“我现在连过去是什么样都记不清,哪来的别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里的红梅上,“只是……我的身体这样,蛊毒反复发作,能不能撑到大婚那日都难说,况且你我既有旧约,成亲本就是早晚的事,倒不如你先专心炼药。”
白简之听罢,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他拽住了叶南的手腕:“师兄,药我定会炼,你的蛊毒只有我能解,你离开螣国就是死路一条。”
他故意顿住,反复盯着叶南的表情,置气道:“若师兄不愿按日子与我成亲,简之也懒得炼了,大不了与师兄一起同眠于螣国。”
“简之!”叶南不悦,“你疯了吗?你在威胁我?也在作践你自己!”
白简之看到叶南有些愠怒,立马红了眼,换上一副更加委屈的表情:“师兄,简之不会说话,让你生气了,简之的心中只有师兄一人,心太急才会这么口不择言,对不起……”
叶南无奈,叹了一口气。
白简之用手指拉住叶南的袖口,轻轻地摇了摇,撒娇道:“师兄,你就应了我吧,我真的离不开你,就当给我一枚定心丸,好不好?”
叶南闭了闭眼,终是点了点头,“婚可以先定下,但其他事,得等我身子大安再说。”
“好。”白简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燃了漫天星辰,“那我们就说好了,死生契阔。”
……
转眼到了冬至,雪下得绵密,将震国宫殿的琉璃瓦盖得一片洁白。
震王宫的冬至宴席正酣,乐声混着酒气与笑闹,顺着风飘出老远。
厉翎坐在主位,捏着白玉酒杯,酒液晃了又晃,始终没沾唇。
“王上,这是今年新酿的酒,您尝尝?” 内侍躬身递过酒壶,被他抬手挡开。
“不必了。” 他声音沉得很,起身时带起的风卷着寒意,“你们自便。”
百官面面相觑,看着他大步走出殿门,谁都知道,王上毫无兴致,尤其是今年。
小苑的小厨房冷得像冰窖,厉翎推开了木门。
他命人点亮墙上的灯笼,昏黄的光线下,灶台冰冷,自叶南走后,这里就再没开过火。
“小南,你说过,冬至要和家人一起包茴香饺子。”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厨房喃喃自语,手掌抚过冰凉的台面,“你还说娘说这馅香,包的时候要多搁点姜末。”
烛光映得他眼底的红痕愈发清晰。
去年今日,叶南往沸水里下饺子,蒸汽熏得他鼻尖发红,却笑盈盈地看着他。
可现在,灶台上空荡荡的,早已物是人非。
厉翎打开米缸旁的陶罐,里面的茴香早已干瘪发黑,他捏起一撮,碎屑从指缝漏下。
“小南,没有茴香了。”他蹲在地上,“我们就简单吃点吧。”
他还是找出了面粉和肉馅,手按在面团上时,顿住了。
恍惚间又回到了山中那年冬至,叶南的鼻尖沾着点白面,转身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看我这个,像不像元宝?”
第81章
那时的阳光透过竹窗,落在少年发梢,连带着他手里捏的饺子都泛着光。
“像!” 厉翎他当时应道。
叶南还一本正经地点评,用手戳了戳他包的饺子边:“你这皮虽然丑,倒结实,不容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