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3 死人的坟
Chapter 23 死人的坟
牵起朱劭群和关允靉小拇指的那条红线,始于某位网路暱称叫做『神选之人』的二十末男子。该男子在社群网站上口诛笔伐掀起无数论战,主题横跨家庭、宗教、性向与死后世界等诸多战场,因其论述根据之不足以及语汇使用上的过度创新,神选之人逆着主流浪潮奋力跋涉,却一天比一天、一则贴文比一则贴文地远离他想要的成果。昔日战将变为今时小丑,扛不了的虚拟明枪暗箭使他疯魔,他威胁要挑某个人丛群聚的地方设置炸弹,炸出比101跨年更绚丽夺目的烟火表演,也没人当一回事。他向自己喊话,这时候要是再出尔反尔,那他可就真成了人们口中的丑角了。炸就炸,有什么好怕的。人命短少几条,大家再增產报国就好。
可他没想过炸弹不似DIY组装家具,熟读说明书即可製作出堪用的实体。瞎忙了老半天连个炸药的雏形都没见到,他临时决定更动计画,带着几把刀跑到一间五星级饭店去,神力护体般躲过所有人耳目,不只成功切断了大厅电源,还有馀力搬来沙发椅挡住酒吧门口。确认门已堵死,他回头瞥见其他工作人员全不知所措地傻愣着看他,原来他像个山贼似的在腰间掛满利刃,自己何时做出这种造型的他也没点头绪,反正事实证明有用,眾人拿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喜孜孜准备要大展身手时,却赫然发觉他把目标关在连他也进不了的密室内了,进不去他是要怎么砍人?神选之人只好转向B计画,从用来转移警方注意力的手提音响放送爆炸音效,酒吧里不负所望地传出飞禽走兽般惊恐的哭叫,他笑了,把目光调到门外的人们身上,抽出一把刀,想着能收掉一条命是一条,在高档饭店金碧辉煌的大厅中东奔西跑玩鬼抓人铁定能饜足他童心的渴想——大批警力就是在这当口闯入饭店,三两下制伏了神选之人,最终他闹了个无人伤亡的笑话,但也算实现了一举成名的愿望。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流苏与柳原的恋情,巨婴一时的发作则缔结了关允靉与朱劭群之间的缘分。他们的感情有着荒唐的、敲锣打鼓轰轰烈烈的开场,后续衔接的流年残末纵然欢快,但也有大片面积是漫漶不清的状态,况且爱的成分本就难以透析,跟朱劭群在一起,关允靉感觉就如同双眼被蒙住,淋了满身午后雷阵雨走在城市错综复杂的巷弄里。
可迷惘归迷惘,关于朱劭群,有件事她是相当篤定:朱劭群非常完美,近乎完美,他性情体贴风趣,举止言谈间充满了对女友的在乎和仰慕,他有能养肥皮夹的体面职业以及排遣压力的正当嗜好,跟她也有聊不完的共同话题,就她比他懂的领域,他会虚心受教,反之则会谦和分享,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藕断丝连的前任巴着他的大腿不放,在外也不拈花惹草,专情是他给关允靉的承诺,至死不渝是他为两人关係定下的最稳固的基调。
然而,他俩之间确实横亙着一项歧异,注定了彼此在频率上永久无法协调。而这也不能怪他;她从来没有以足够明确的方式向谁剖明,于她而言,生儿育女是她所能给这世界的最终极的背叛。这颗信念的种子打从小时候起即被植进她的心田,因关岸渊的『栽培』而发芽壮大,她怀着它像孕育着一个小宝宝,灵肉悉数养分全往它身上灌注,它遂渐渐发展出了自主意识和语言,并侵夺了她本人构想与发声的权利。她知道自己正一日一日长成一个扁平的概念,而非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更明白,倘使她能消停对这主张如此鍥而不捨的鑽研,要把它描述给朱劭群听反而不会是件难事。
她仅轻描淡染地带起这个话题一两次,询问他就将来家庭生活的安排有无任何特定的规划。显然传宗接代在朱劭群的认知中,是婚后再必要不过的环节,连特别拿出来交流都不用,问与答的传接球因而反反覆覆多遍方才砸到重点。
「孩子嘛,一两个就够了。」
他告诉她,从他唯一的弟弟出柜的那天起,为朱家传宗接代的压力便整个套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不过,为父母达成他们抱孙的梦想并不令他感到鬱闷,繁衍后代本就是生物的原始本能,和肚子饿了进食、眼皮重了入睡等反应处在同个、甚至更贴近天性的阶层,丝毫不与人心相违。他以为关允靉问起这事即代表她对此也满怀兴致,听见她满口赞同,他开心地笑了。
她想,自己认识的人们之中,恐怕只有一人能真正领略,因同样的情景恍悟到降生与消亡是如何环环相扣——曾经鲜红的热血变得幽冷凝固;皱纹与伤痕爬满肌肤如藤蔓攀附断壁残埂;细胞在每轮更新汰换下不是年復一年成长,而是日復一日衰弱;晨鐘被暮鼓盖过;花草仗着春天的气焰,顶破土壤冒出新绿,只为迎来下一轮的枯落;一颗迷路的小血块栓塞生命之泉的速度堪比雷击以光速夺走心音;一团不稳定的气旋、一对磨合的板块、一株藉空气传播的病毒;所有涌淌宽阔的激流奔泻再久也终将乾涸,裸露底下龟裂的岩地;生者或隻身或成群在死人坟上狂欢,一个舞步、一声歌唱地倒数自身的灭亡。
这便是推动世界前进的力量,一道恆久无法被打破的毒咒。生命是死神放给人间的高利贷,而死亡是肉躯焚化殆尽后遗留的舍利子。哪怕现代科技能向她担保近亲交配所引致的染色体异常并不会反映在她的后代身上,她也不希望生下孩子。生孩子的结局是什么?创造出一次活人的死亡,谁又能得到什么?
关允靉越是执迷在这条思路上,越是因生育这个课题之倒错感到由衷不适。会想将自身的外型、秉性、智商、天分以及潜藏的缺陷当作蓝图,去从无到有塑造出一个活生生的个体,儼如上帝或女媧以自己的形象造人,这行为得要多么自恋才有办法做到?她连在公厕蹲马桶时胡诌出的几首破烂小诗,都令她觉得丢脸了。每当她在路上、在电视节目里、在梦中见到牵着抱着幼童的母亲,总不住会想,如果你能在怀胎前预先得知这孩子将来会遭遇到很不好的事,你还会想生育吗?
圣母玛利亚受孕时,不会晓得她的儿子长大后能在水面行走,能平静狂风大浪,能治好耳聋与目盲,能在千年后依旧让几十亿人篤信他是全能的万王之王,想必也不会知道他会被钉上十字架、受尽磨难而死,但她绝对明白,她的儿子总有一天会失去呼吸的权力,意识被吸纳进一个无光无底的黑洞。纵然死后三天得以復生,他仍得承受那段『不存在』的状态所带来的痛苦——或无感?或苍茫?关允靉没死过,她当然无权置喙,现在她连自己该不该怀有这些念头都没把握了⋯⋯
「你在想什么?」朱劭群问。
她一直都在想什么?
也许自宏观的角度切入,生与死奠定于公平公正的基准点上,在天地间达成了圆满平衡。也许她不应当如此悲观,反覆煲着死亡是生命这叶扁舟如影随形的鳞波的观点,而应珍惜这趟有限旅程当中的每一分每一秒,忠于心底的声音,燃起斗志活出有价值、有意义的人生。
但这不全是狗屁?有时当她近距离行经一辆停放的大货车,她心里又会冒出这么个想法:被那么大的轮胎直接辗过会有多痛呢?我们这类小巧的、肉做的躯体,在文明高度发展下得以跑这么快,飞这么高,游这么远,万一有天从天上摔下来或沉到了海底该怎么办?肉身能够忍耐多大的煎熬而不崩灭溃散呢?听闻报导同类惨死的新闻,她深感哀愁,没有人应该那样死去,不,没有人应该死去,不论生前过得有多么充实愉快,也无法抵消一丝一毫死亡的惨无人道。
所以,她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手掌附在他的肩膀,头依靠着他的胸口,让他的心跳声汩汩流进她的耳朵。就在她身下,她爱的这个男人的性命正一点一滴消逝。
「⋯⋯我在想,」她开口,「我搞砸了。」
那年她二十八岁。接受了朱劭群的求婚,左手无名指被套上了象徵爱与忠贞的银戒,从今而后,无论是甘是苦,无论富足贫贱,无论患病与否,他们会永远深爱、尊敬、珍惜彼此,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这段誓言,她几乎能听见是死神在往她的耳里繾綣吹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