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7 月亮与石头
Chapter 27 月亮与石头
「我打从幼稚园起就很常被欺负。被霸凌。情况直到高三才渐有起色。」
她们坐在酒吧外的路边,配着汽机车排放的废气分享一瓶冰啤酒。罗思舷后面还排了几名驻唱歌手,他们的歌声时断时续地传入两人耳里,藉其沉闷无味,多少激活了关允慈对周遭现实的敏锐度。在找回发声的本能后,她一直想对罗思舷道出许多表面与实质同样真挚的语句,让她明瞭方才在台上的演出着实宛如神蹟,其他顾客没能听得如痴如醉,反倒钟情于前几首只重拷贝而不管个人情感抒发的曲目,是他们身为人类的失职。
但她的舌头瘫在嘴巴里赖皮,尤其在听了对方的反应以后。「大家喜欢听什么歌是他们的自由呀,就像我爱唱什么或爱怎么唱,都是我的自由一样。」
不靠以声波传递对话就能听懂别人的心声,这许是罗思舷的独门绝活之一。又或者,关允慈焦躁地想,我的心声始终大大方方誊写在脸上,等着信赖的人提笔照抄。
称讚的话只显多馀,关允慈在词汇之海里迷了半天路,也只问出不痛不痒的一句:「你是从几岁开始学吉他的?」
而罗思舷无疑懂得该把吉他当作连关允慈自己都没醒悟到的障眼法,翻至前页,逕自从一切的源头重述一遍她的故事。
假使罗思舷自滑出母亲產道的那一刻起,每听人家说她是『男人婆』一次,就能收到一块钱,那她怀疑自己大概国中毕业时即可达到财富自由的目标。她并不觉得被生错了性别或放错了壳,对于两腿中间的性器官,她从未萌生将之替换的主意。渐长的胸部、变大的骨盆、每月如溪涧泌出腿缝的经血,这些变迁固然有着折腾人的一面,可她不是不能与它们共存,听从体内的时鐘活成她所无法、亦无需掌控的模样。
正因为她没有经歷过类似对自身性向或人格特质存疑的时期,她与自我并不衝突,生理上她是女性,心理上则可男可女,她不讨厌同性同龄人的陪伴,但就是融入不了雌性的圈子,能引起她强烈兴趣的东西,举凡玩具、乐团、影视、服装,多半皆是普遍人眼中男生会喜欢的,她认为这没什么大不了,更伤害不了任何人,为什么其他人要对她灵魂与肉体间的『扞格』如此敏感,当她大一点时可以一笑置之,但在她还小、心智堪称完熟之前,外人不请自来的审判严重击垮了她。
整个国中与高中前半阶段,她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通常带头孤立她的都是女生,而男生为避免和班上的边缘人物扯上关係,也倾向排斥她的参与。当时她五官好像没长开长正似的,有些尖嘴猴腮的面相,热爱戏剧化假想敌的青少年们会故意放大她脸部的缺点,不少同学以直截了当的打量作为挑衅,甚或指着她公然道出评价,害她不敢在人前抬起头,总是畏畏缩缩地驼着脊背。
她自认脑筋不差,但对学校考试一窍不通,无论哪个科目,它们在考卷上与生活中所应用的语言,对她来说是天差地别且无法互译的。分数总在及格边缘浮沉的她,在班导师心目中那一长串关注名单上,也被放置在接近末尾的位置。毕竟,校园团体是种根牙磐错的食物链,多的是比罗思舷优秀且更值得提拔的好学生,而学业操行比她还离谱的坏孩子也不计其数,因此谁也不能一口咬定把珍稀的教育资源投注在她身上,会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况且就论同儕互相排挤好了,这事大人们见怪不怪,罗思舷绝不是他们碰过或正在处理的唯一的受害者,她所处的境地不是唯一一个无后援的沙场。
交友不行、长相不行、课业不行,本该充任最后一道防线的家庭关爱也在父母的冷落下,化为纸糊的墙。两个弟弟妹妹在成绩和交际上的好表现,垄断了父母的呵护。罗思舷等不到她的救赎。外界悉数喧闹与她无干,那么些人与人互动交流所產生的电流般的震颤,全无她插足感受的份。国二那年,她染上了自言自语的恶习,被同学得知后,她的校园日常又往下堕了好几层地狱。
就在她将近自我放弃的幽暗时刻,高二暑假,罗思舷翘掉了暑辅课程,整天待在家哪都不去,也不复习功课,只一股脑地上网听音乐,往往连听超过八小时不间断,跳动的音符在她脑海中如蜜蜂飞舞,传递出的讯息由喉咙所吸收,她不自主地哼唱出各种变奏。
起初她没想太多。让歌曲连环播放的初衷本就是要堵住无穷增生的空白寂静,扰乱消极思绪的毒爪,此外她也没怎么学过乐理或乐器演奏,遑论设想自己有编曲的天赋。可罗思舷听得越多、唱得越久,越觉得自己开窍;一种接近灵性的顿悟,像归巢的候鸟,飞回了她渐冉明晰的神识。她能够自然而然且毫不费力地谱出音律,滋补自但有异于她听入的乐曲,带着微妙的私人色彩,炸出灿烂迷离的声色饗宴。于是乎,房间消散至光年以外,由罗思舷亲手建造的圣殿取代。
有了旋律,她还想要再搭入乐器伴奏。连小学直笛课都马虎乱上的她跑去找弟弟,向他借了把吉他。就着网路上抓来的教学,她一个和弦一个和弦地熟悉起来,又学了一点基本指法后,开始边弹边唱自己所作的曲目。
她那时并没料到,未来的人生会因这一刻出现多么大的转折。她进入了时光错置的山洞,如呼吸般直观地进行音乐创作,不吃不喝写了五首歌出来。暑假末了,她跑到一间生意清淡的酒吧,谎报了年龄,毛遂自荐要为他们驻唱一晚,价格可议但不能为零。酒吧老闆一颗眼球扫描着交友网站页面,另一颗在罗思舷脸上绕了几圈,嘴角浮起微笑,她把这抹微笑的来由押注在他收到了配对成功的通知,而非惊艷于她的姿色——或至少是姿色的潜力。
很快地,他们达成半价演出的协议,罗思舷半小时后踏上舞台,献出了她的处女秀。
拿着吉他拨片的手指形如鸟喙,刷响了第一道和弦。歌声漫出口腔,像骄阳似火的日光在满是镜子的阁楼内反射再反射,织出一张觉醒的光的密网,伏击在场每一颗对现世、对人的意志敢怒而不敢言的真心。她在眾人眼中成了神庙壁画里的人物,穿越时空,以迷幻沙哑的声嗓歌唱:
『月亮不过是会飞的石头,血只是红色的水;
『我不需要你的神,为我清白奸恶而死;
『我不需要你的神指点,我为何存在。』
舞台灯光在她半闔的眼瞼上烧出一片腥红。由酒吧死忠的老主顾们作见证,舞台上这名瘦削沧冷的女孩,自她毛孔汩汩涌现的动物性原慾,其纯度足以酿成淹没世界的洪灾。
她思忖,古代先知所指的灵视或者异象,说不准就是这么回事。
不是祭司找上神諭,不是旅人选定路途。
是歌唱挑中了我,跟哪个凡人或哪位天神毫不相干。
演出终了,她兴奋跳下舞台,与斜倚吧台旁的老闆会合。后者瞄她的眼色比先前多了点覬覦和惋惜,对她笑了笑又摇一摇头,递出谈定的演出费,欲言又止地称讚了她的歌喉,并和她约好下次驻唱的机会。
但这『下次』却永远无法成真。
三天后,她背着用零用钱买下的新吉他,驻足酒吧门前。在拉下的铁捲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仅仅两个手写字『出租』佔据其上,惜字如金的做法令她忆起老闆本人在她上场那晚,也是这般平易寡言,多说一个音节都会短命一天似的。
然后零零星星地,几人也现身在流于过去式的酒吧铁捲门前,肩上扛着乐器,眉头深锁地轮流贴近细读那两个字,良久有如面前摊开的是福尔摩斯探案全集。罗思舷发现,虽然这家店来客数不多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可当倒闭的这一天真的来临,大家仍会将它看作是惊天动地的奇闻怪事。
人群中有个女孩刚好和罗思舷对上眼,一夕间丢了工作让两人成了同病相怜的战友,她们随口聊上几句,话挺投机,确认罗思舷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这里出演,女孩很亲和地邀她一起——外加同乐团的几位友人——去女孩最推荐的唱片行挖宝。预定结束表演的时刻很快过去,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外头熬到日出时分才心满意足返家,喜孜孜像个昼伏夜出的囓齿动物。
身为酒吧驻唱的前辈,也是同一所大学的热音社团员,这群人很可惜地并没有成为罗思舷日后长期经营的朋友。继唱片行之行后,他们又相约出去听团、泡咖啡店、逛乐器行几次,一直延续到罗思舷高三开学后几个礼拜,最终因双方生活圈重叠度太低而好聚好散,但罗思舷并非没能从这段早夭的友谊当中受益匪浅,团员们的穿着打扮与言谈举止有着非圈内人很难模仿到位的独特格调,对她起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们追寻音乐梦的坚持也为她树立了榜样。她像熔化的铁被重新铸造,同学在长假过后见到的是脱胎换骨、进化版的她,内外散发着见过世面后,再也没有一件事能打动她心的遗世绝俗感,并以自己最原本的样貌昂然迎向世间的冷漠与嘲讽。
与她相比,其他同学自觉宛若修道士般肃穆,在父母、校方、学长姐的强权欺压下,活成了半人。一反常态,高三上学期过去了一个月都没人敢上前找罗思舷麻烦,而等少数几隻第六感较差的男猴女猿打算重拾小团体霸凌的手法时,又有新的话题缠绕着他们的目标而起——人们说,罗思舷曾和长得像混跡演艺圈的大学生往来,这风声以女厕和操场旁树荫下为集散地,传遍了整座校园。
大家聊起她时态度渐趋中立,不久转为正向,无论她说了或做了什么,都会被认真看待,并皂白不分地詮释成寓意深远的表现,即便只是答题时在答案卡上少画一格,或上课铃响后走错教室。尤其当下学生间正流行着『漫不经心却功成名就』的懒洋洋假象,那种在考试或比赛前,把倾注全力的模样堂而皇之献给人看的行径是最下等的。而如今,罗思舷身上就缠绕着一股优雅的慵懒云气——所有她想要的果实都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偶尔动一根指头就能实现其他人得花数十载方能取得的成就。
这个特色自她加入校内热音社起,即经由音箱放大声量,贯破师生们的耳膜。该热音社原先已因成员内斗而成一盘散沙,罗思舷顺势掌握镁光灯与麦克风,用自身实力劝服社员让步,摇身一变成为校园最高调社团中最高调的成员。
她到底是谁?从哪冒出来的?这类疑问经常伴随新信仰的横空出世。罗思舷的音乐天才在社团成果发表会中惊艳四方,个人魅力也席捲了全校。她歌声中隐含的自言自语成分,配上悠扬浓郁的旋律和英气勃发的气场,打动了青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氾滥情怀,也让不少教师怀念起多年前眼放清光、挥霍青春年华的自己。听完歌,观眾神魂颠倒,全身肌肉嚐到了马拉松完赛后的筋疲力竭与舒爽感,对她音乐戒不掉的毒癮刷刷冲击着血管壁。
男性尊敬她,女性爱慕她;有她的歌声引渡,终究,这些人都成了自身叙事的主角。
大学升学考试,考运亨通的罗思舷笔试低飞过关,面试则大显身手掳获了全场教授的赏识,成功录取一所中段大学的广电系。入学不满一週即以风云人物之姿登上校刊、主导系学会,并将热音社的大三社长挤下领导人的宝座。貌似不论她来到哪里,都会脚踩莲花地释放洗脑人的电波,使人思想受到校正,神格化她的肉躯。
大一上学期,她在朋友们为她举办的生日派对前夜,信手编出一首歌,打算隔日在派对上献唱给眾人作为答谢,也替场面增色。这歌听来有些像安眠曲,提到温热的壁炉、清冽的湖水和一只摆盪不定的摇篮。
派对办在晚上七点,于校内一座湖边集合。湖心有座凉亭,跟岸边以石桥连接。传闻在那亭里以顺时针自转磕三个头,可保佑欧趴,逆时针则结良缘。前来为她庆祝的人有将近五十名之多,且不含凑热闹的路人,大伙忽而稀疏忽而密集地流连湖畔,分食合资买来的水果蛋糕。笑语推闹、签字笔书写卡片、拆包装袋和手机传讯的通知声惹动了空气波纹,在湖面荡起鳞波。
罗思舷站上石桌,昨晚写的歌,她不看稿地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底下如痴如醉的眾人都能跟着吟咏,在酒精催化下手舞足蹈。
这是她的生日。盯向水中倒影,不知为何,她预见她会长命百岁,恆久受人爱戴,歌唱至终老。
那也是她这首歌想谈的东西之一。
夜半三点,几人褪衣跃入湖泊,甩动着湿衣裳打水仗,其中包含寿星本人。她脸色酡红,但在朦胧月色中,连她自己也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