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9 因为是
Chapter 39 因为是
气归气,小夏仍旧依约将关允慈希望他传达的谎言送进了朱绅耳里。至于稍早前送进房东太太耳里的另一个谎言,则迫使她向朱绅与关允慈下了逐客令,即便得支付违约金,也要他们儘速搬离公寓大楼,不要继续污染这儿的空气与水。
站在门边听完房东的训斥,朱绅点头表示他有好好听进去,允诺会尽快搬走,等她离去后才关上门,木木盯着没穿鞋袜的脚尖,脸上空落落的,然后带着钱包、手机和钥匙出门。
他租了辆汽车,无明确目的地各处瞎晃,盘算想回家时就会回家。可关允慈等不了那么久。当她接到房东太太的电话,告知她自己光想到公寓里还住着这么一对淫乱男女,她就痛心疾首,关允慈立刻掛断并拨给朱绅,问清下落,揣着刚买的几样物品奔出超市,拦了辆计程车快马加鞭追向他。
依着他的指示,她在某公园周边的停车场寻到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充作购物袋的白色塑胶袋抱在她大腿上,坐在驾驶座的朱绅递给她一包薯条,自己搁在方向盘的左手则拎着一个蛋塔,两人低头默默吃着,各自感受咸味与甜味在口腔化开,成为堵住嘴巴的障碍物,有口难言的静默遂像逐渐升高的水体,依次攀过脚踝、小腿、膝头,再漫上腰际与胸口⋯⋯当水淹到关允慈的锁骨时,她出声了:
「又是因为我。」
他没回话。吃完蛋塔,整个身子靠向座椅,面朝挡风玻璃发呆。万物眾生在他眼前这片玻璃上头流过,他自己也变得如玻璃一般透明,任尘间波光重影返照其上,他是人类歷史的画轴,以客观角度谱写造物主所创造的生命的歷程,而这生命的歷程里面,并没有他。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他曾感慨自己活得不像是他人生中的主角——那无所不在的抽离感,大大小小的事件在他周边上演,兴衰交替,他用双眼称职纪录下来,自身的存在却日益稀薄,在人群后方、甚至自己两眼后方的一个小罅口中,一步一步撤退、萎缩,直至碰壁,那罅口便是他刑期未明的牢笼,一个除视线外什么都出不去的观景窗。
曾几何时,他当上了人生的主角,终于感觉能对自己身处的世界带来变化,能看见自己的双手作用在事件的主体上,推动、翻转、揉塑,抑止世事;既美丽又恐怖地,他与周遭人起了连系,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做的每件事都会引导向他无法事先确知的后果,这才发现他活在一个纷乱无序的巨大弹珠台内,筹码是时间,而输赢是幻觉。
他反悔了,这部自己主演的电影,他不想再待下去,连双眼都想永久关闭。要不是关允慈走入了他的视野,他拋下舞台就会跟拨掉衣物毛屑那般轻松自在。
手指油腻腻的关允慈嚥下了最后一口薯条,像是为了抗衡体外持续上升的洪水,泪液从她眼底喷涌而出,濡湿了脸,上身配合哭泣的节奏一顿一顿拱起垂落,犹如破败的风箱。车外凄风大作,朱绅按下按钮关上车窗,风的哭号犹未止息。关允慈一手伸进塑胶袋里,取出一颗橘子,皮也不剥就直接啃下去,汁水四溅,酸酸甜甜的柑橘味、皮的苦味、薯条的油香味和泪水的咸味,四者混杂成一块儿,不抢佔各自风头地糊了她满嘴满脸。朱绅也伸手挑了一颗奇异果,扒开皮,一边被酸得频频瑟缩一边吃着,水从脑海里驱散了,嘴巴终于能对言语放行:
「我知道你没有跟小夏发生关係。」
「⋯⋯」
「我也知道你遇到我后,没有再跟任何人发生关係。」他看着她说,「为此,我要跟你说声抱歉。」
橘子吃完了,她在袋中翻翻找找,摸出一盒小番茄,抓了满手塞进嘴巴。
「我真的不晓得该拿你怎么办。」他说,「能不爱你的话我会停止爱你,可是这比治好我的病还更困难。」
关允慈转向他,日光照得她瞳底烈火弥天。「我想和你在一起。我选择和你在一起。这不完全只是基于信任、忠实、情爱或者性慾所做的决定。我想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没办法让你独自承担这一切。我不能拋下你一个人。」红色液体涌出齿缝,岩浆般淌过嘴角与前襟,她在形象一团混乱之中,以无比明澈的神思向朱绅诉说她的心意,「我在最黑暗的日子里遇见你,是你一手终结了它。在你之前我仅仅只是活着而已,只是在做着活下去所需要做的最基本的行为而已。我不晓得你是如何办到的,但你确实足以让我放下心来。你陪我做的饭我能嚐到味道,你晚上躺在我身边我也能睡得着,你和我来到人多的地方时都会用身子护着我,在我照镜子时对我笑也称讚我。
「当我连一天都不想再多活的时候,是你让我愿意再尝试看看,再一天就好⋯⋯而当我真的多活了那么一天以后,我又会深深感到光是一天的长度根本不够,我还想要和你一起再度过很多很多天,一天过完再过一天,再一天、再一天、再一天——」她喘口气,接着猛扑上去拉过他的手,按住自己细瘦的颈子,青蓝色清晰可见的命脉就匍匐在他的手指尖下,「直到日子里再也没有了我,只剩下我和你。」
他松开手并调离目光,敛眸向着车底。「你一直都和我在一起。」语气听来似笑非笑,「不管相隔多远,也不管我是醒着还是睡着,我总能感觉到你的存在,在一个⋯⋯」他用手对着车顶挥出一个半圆,「像这样方形密闭的空间内,你的手脚以及躯干都在该在的位置,就像一个为你量身打造的壁龕,供你歇息,也供我保存对你的想念。」
他隻手搭在方向盘上,咬舌沉思一晌,又说:「我们出于偶然才会各自出现在同一个时代中的同一个地方,因缘际会得以相认。将来会发生什么谁也弄不清,我有可能救得了你,也可能反倒害了你。你真的肯为我冒这样的风险吗?」
关允慈心底响起了罗思舷的话声。我们称这种人为『赌徒』。
世间纵使无常,人人面临数不清灾荒劫难永生永世的追猎,却依然故我地活在这世上,无论是甘是苦,无论富足贫贱,无论患病与否,永远深念所深念,尊敬所尊敬,珍惜所珍惜的,直到死亡扑灭生命的焰火,在馀烬中达成灵肉合一,飞出了世俗的危机与祸端,更是无所谓风险不风险,合理不合理。这即是她所知的活着,这即是爱。
是的,她想,没有一种语言或论述能扛得起她对他的感情之深——不具形体,却比全部物质的加总都重。她要把她所有的一切赌在他身上,就像盘古死后化生天地万物,她的肌肉挤衝出他的山岳,骨骼变质为他的矿脉,血液奔流成他的江海,一睁眼便造出他的日月星辰。透过他,她见识到了自己身体里的宇宙。这并非易于言明的理论,到底只有身处雾中的人才能道出那雾深沉的美与深沉的不可解。
关允慈此时此刻所能想到最直观的解释极其简洁——因为他们是他们。
因为是他,因为是我。
(如此纯一而透彻。)
再也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栖身之所没了,投靠朋友的计画也告吹(有些畏忌朱绅的病,有些则看不惯他倒贴小夏的『贱样』),朱绅和关允慈那晚睡在车上,早晨醒后吃了超市买的葡萄乾当早餐,在万事悬而未决的情境下,竟透出一股尘埃落定的氛围,像一张毯子轻轻巧巧覆上他们疲惫的肩头。彼此心里头把守着同样一个被擦得錚亮的念头——他们并非无家可归。
催醒的引擎牵动车体浑身激灵,他们出发前往朱家,约四十分鐘的车程,隔着车窗一路望遍了各种在週六早上出门的人们:去公园运动的、上早市买菜的、西装革履配戴识别证的、汗衫配拖鞋一下巴鬍渣的、等公车的、招计程车的、骑自行车的、提着琴盒的、扛着画具的、背着球袋的⋯⋯混跡人群车阵,关允慈和朱绅也像是一部肥皂剧千篇一律的开场片段中、两名没有台词与来龙去脉的跑龙套角色,充个场面仅仅,让背景不那么贫乏,没有什么好或坏的剧情碎屑能赏给他们表现。
由于面目光影柔缓迷濛,对故事主支线也毫无影响,自然不会有观眾辨识得出他们是谁,他们因而能够以不固定的身分,率性穿入穿出镜头,横跨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而不混淆大眾的观影体验。他们重复地『被使用』与『被忽略』,使得他们就如同薛西佛斯一般,永无止境进行着表演,例如踏上例行性拜访亲戚的旅程,或者前往购物商场採买日常用品;心头清爽,一片杂思也无,肉身无病无痛,灵魂更好似没有重量。
这齣幻戏在朱劭群的住家映入眼帘之时被一针戳破了。哥哥会怎么想?当我一身病痛前来央求容身之处。姊姊会怎么想?是我拋下她不闻不问了这许多年。
按下电铃又敲了门,当锁终于打开,见到弟弟站在家门口,朱劭群二话不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欢迎、欢迎。你们气色真不错。」他带他们进屋里去。
「哥,我们一天没洗澡了。」朱绅无奈笑道。
「干嘛不洗?」朱劭群跑去端了两杯果汁来,问道,「你那儿停水了?」
「被房东赶出来囉。」
「⋯⋯怎么会?」他轮流端详两人的脸。关允慈开口:
「应该是被房东太太知道我们有她所认为『不正当的交往关係』。」
「噢,」朱劭群翻翻白眼,「管她去死。你们看要不要先在我这儿住下来,等想搬出去时再说。允靉不会不同意的。」
朱绅快快瞄了关允慈一眼。「大嫂在家吗?」
「没,她这几天去离岛工作,正好今天搭机回来。」朱劭群看了眼手錶,「我大概一个多小时后得出发去机场接她。」
「让我去吧。」关允慈说,「我想亲自去接我姊姊回来,顺便还车。」
朱劭群疑惑地挑眉,张开嘴又闭上,颈部以下僵硬无比。
「她叫关允慈,」朱绅露出笑靨,指着关允慈道,「同样的『允』,『慈』是慈悲的『慈』。她们两个长得不怎么像齁?」
「是⋯⋯不太像⋯⋯」朱劭群咬字不清地说,然后触电般震醒,往弟弟肩膀搥了一记重拳,「瞒我这么久,干!」
「你没在人家面前讲太多老婆的坏话吧?」
「什么『太多』!一句都没有好吗!」他讲到后面越觉得好笑,被这惊喜炸得嘻笑连连,「啊⋯⋯那就让你去吧!」他对关允慈说,为她指明了主卧室的位置,「去之前看你想不想先洗个澡。房里有允靉的衣服,你穿她的就好!」
放朱绅一个人在客厅休息,其馀二人走入主卧室,朱劭群告诉她衣柜里哪些部分属于家里的女主人,接着便遁入浴室帮她置好额外的洗漱用品。感动于朱劭群的善意,关允慈心忖要在回程买点礼物送给他作为答谢。双手在姊姊的衣物中翻找如捕捞的渔网,太多选项令她不好做抉择,这毕竟是她重回关允靉生命里最关键的第一面,她必然得做足最完善的准备才行。
猝然间,她触到了一个尖锐扁平的物品,就夹在一件天蓝色毛衣和一件白色衬衫之间。她将它抽出,见到手心躺着一片白,翻面,正值青春年华的母亲就在这张相片当中深深望进她的眼睛,两手护在看不出隆起与否的腹部上,挺自然的姿势,却因她不可逆转的个人歷史而隐含更多分析的角度,似一条一条山间小径将观者引向更隐蔽处的荒凉。
关允慈看见母亲身穿条纹上衣与紫红色长裙,迟眉钝眼地站在相框偏右处,脸微微朝右下方倾斜,背景是家中的一面墙,左侧还有玻璃酒柜的半身入镜。当时的掌镜人在按下快门之际,镜头应是有些晃动,以致影中人形状曖昧,色彩泼溅出格,画面呈现出烟波淼淼如梦似幻的效果。
关允慈倒感觉是她的天地在倒转;在她周边时空倾斜,心象魘住了她,她在她母亲的容顏上绷紧了视线,漩涡与蛆虫,青烟与掌纹,它们垄断她的五感,颠倒是非真假,原本肯定的成了否定,疑问取代了答案。她自问着: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这是梦吗?还是记忆?会不会也可能是种预示?照片里这个女人是谁?她是我的谁?她怎么了?那是真的吗?她是真的吗?这一切会不会只是我自己的想像?她活着时也曾想过我现在正在想的这些念头吗?她是怎么想我的呢?拍摄这张照片的那一剎那,我有在她的心里吗?还是我的血肉根本就佔据了她的血肉呢?
关允慈试着推敲,当这张照片被拍下的时候,母亲正处于人生阶段中的哪个定位。是在她怀孕之前或之后?被强姦之前或之后?这该如何解释得通,为了我这个人的诞生,妈妈就非得遭遇这种事情不可?
她看看四周,想着她所拥有的、那些不出生就不会实现的美好。
「你可以去洗囉。」朱劭群探头进来说。关允慈迅速将相片塞回原位,挑了一套轻便T恤和工作裤,小跑步奔进浴室。莲蓬头洒下的热水激起疗癒水蒸气,她顷刻间又多了好多好多理由重新活下去。
事不宜迟,关允慈出发去机场接关允靉,朱家两兄弟则开哥哥的车回弟弟租窝,将随时得用上的一些重要家用品先搬来家里,身体力行向朱绅房东展现他们说话算话的美德。
三人在玄关告别。临走前最后一瞥,关允慈在朱绅的视框里简直焕然一新,像刚出土的古文物经修復师的巧手慧眼起死回生,其艷色之绝美叫人倾倒,他感觉自己先前在画布上下的所有工夫全沦为了枉然且廉价的涂鸦,没有一笔一抹能比得上实际站在他面前的她,就算真人的她经验了这么多飞灾横祸,尤其真人的她经验了这么多飞灾横祸⋯⋯
而我也是其中的一员,他心想。
他给了她一个吻,送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