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面对
告诉段星野这件事，贝映不只是为了开解他，也是为了她自己。
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与其一直给她逃避的空隙，她寧愿把路堵死，让她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她已经没有唯一属于她的母亲了，她不想再失去唯一属于她的父亲——这个念头，自贝映知晓父亲身份的那天起，就从未停止。
今日听完段星野向她倾诉父亲的事情后，男人语气里追悔莫及的痛苦，更是不断在她脑海回响。时间是有限的，机会稍纵即逝。父亲现在还在，但谁知还会在多久？
之后的事她此刻不愿去想，舅舅会不开心是一定的。可是，她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一次。
与其将来后悔，不如现在勇敢面对——她不要也有无法挽回的后悔。
熟练地拦车，熟练地打字，熟练地找到父亲的住所。
下了车，往那扇生锈的铁门走时，贝映心脏狂跳，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来到门前，呼吸变得急促，抬手要敲门时，舞动了二十年的手指竟发起抖。
门开了，老人出现在眼前。贝映发现他比上次见面瘦了许多，鬓发也添了更多白。
唯一不变的是他望着她的眼神。
和上次一样，是颤抖的、泪水溢满眼眶的。
贝映站在铁门外，和老人相隔一扇门，却像横亙了二十年的天涯。
她知道她没办法立刻叫他爸爸，但她也知道，时间会慢慢消化他们之间的生疏。
似乎不敢确定面前的人是她，老人起初只红着眼睛，直到松垮的肩开始颤抖，笑容慢慢爬满脸上的皱摺。
贝映紧抿脣瓣，攥紧手指，努力深呼吸，平復颤抖。
她闭上眼，脑海闪过那双温柔的桃花眼，还有那隻轻揉脑袋的大手。
柔软、温暖、舒适，三个感官同时匯聚，成了暖融融的心悸，再化为一股喷薄而出的力量。
一切胆小化为乌有，贝映睁开眼，再次和老人对望。
静謐的走廊，只剩下女孩的抽泣声。
所有无法说出口的话，伴随着心酸，涌到指尖，凝成一句无声的提问，终于跨过二十年的门槛，来到父亲那端——
『是不是如果不下雨、我不倒楣，你就不会主动来找我了？』
因为赶着去找段星野，贝映来不及和父亲吃上一顿饭。
父女俩在小小的家中坐了十分鐘，然后第一次用了父亲与女儿的身份告别。
老人站在门口对她挥了挥手，笑得鱼尾纹展开，脸上的摺子挤在一起，「天黑了，回家注意安全。」
接着他一顿，问道：「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贝映笑咪咪地比手语，开心地甩了甩斜背小包，里头放了父亲刚才塞给她的肉乾。
像要将遗失的二十年补回来一样，和父亲相认并未如贝映想像中的拘谨和尷尬，彷彿这种情绪只是在浪费时间。
没有提及过去的伤痛和悔恨，只是坐下来，面对彼此，将这两年来在这个城市的老熟人关係演变成了父女情。
「段星野？刚才医生准他出去了，说是要去找一个人。」
路灯开始上班，路面被照得发黄，视线都模糊了。
回到医院，贝映拉开熟悉的病房门，却没有看见段星野，只看见一张空荡荡的病床和一个空空的牛皮信封。
应该和一小时前的她一样，段星野现在还在解决自己的难题吧。
一个人走在一望无际的马路上，贝映垂头看着柏油路，脑海突然浮现上午在医院见到的那个女人。
她攥紧手指，强迫自己不要乱想。
可心海愈被反覆压抑，愈暗暗泛起涟漪，方才在父亲那里积累的喜悦，都全数消散。
贝映抿脣，胸口闷闷的，很难受。
她一直都清楚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无数次暗示自己，不要去妄想什么。
段星野，不是她这种人可以去触碰的。
——Tiger，你口味很特别啊，喜欢这种不会说话的，好控制？
她这种没有耳朵、没有嘴巴的人。
盯着脚下愈来愈长的黑色影子，贝映绷紧下頷，视线愈来愈朦胧，直到地上出现两颗深色的小点。
胸腔抖了抖，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前方是走过无数次的回家路，明明从路口走到家不过十多分鐘，可她第一次觉得如此漫长。
好像愈走，脚步愈重，心里愈难过，然后终于——停下脚步。
坏掉的路灯下，头上只洒落一片浅薄的月光。
女孩佇在微弱的光里，颊旁两侧长发垂下来，遮住左耳的助听器，圆润的双眼红通通的。
她张了张脣，而后泪水渐渐蓄满眼眶，溢出来。
——如果可以说话，就好了。
那个从两岁就深根在心脏的渴望，在走了二十年的小巷里，第一次如此热烈、膨胀、巨大，彷彿要衝破黑暗。
因为这样，好像就能离他近一点，就近一点，不再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忽然，在月亮的另一头，有一搓熟悉的红色呆毛，在洁白的月光下摇摆。
那是全世界，最最最可爱的画面。
远处拐角的公园石阶上，男人抱着双臂坐在那里，一身黑色，高大的身形缩成一个小球，整个人浸在暗中，红发却是夜色的聚光点，光芒万丈。
贝映不敢置信，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也坏了。
她慌张擦了擦眼睛，再用力眨了眨，视线模糊再清晰，清晰再模糊⋯⋯直到那个人突然动了。
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他像是等得有些烦了，站起身来。
头上随风飘动的醉酒小人忽然转过身。
另一个世界的那端，男人回过头，桃花眸远远地望来，将里头的繁星点缀到她身上。
段星野一顿，漂亮的双眼眨了眨，弯了起来，比今夜的月亮温柔了上百倍，亮眼了上千倍。
然后他走了过来，朝着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