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可惜的是,潘成维是冠心病导致的中风,人嘎嘣一下躺到医院,气还在但魂儿已经没了,估计连遗言都没留下两句,更来不及把家里的大事小情交代下来。
大厦将倾,他们孤儿寡母的原本没那么好翻身,巧在去年潘成维替潘二定了门亲,当时潘昱不愿意,和家里面断联了一段时间。
现在家里一出事,在这节骨眼立马想到了能靠联姻解困。
奇了的是,女方好像还挺中意潘昱,心甘情愿接了这烫手山芋。
路峥嗤笑一声,“估计等他老子的事办完,就能接着吃上潘二的喜宴了。”
周吝状似无意地侧眸看向江陵,静静地打量着他的神色,嘴角衔着略带轻蔑的玩味,“二世祖的老规矩,人要结婚了,就得先处理处理外面的花儿朵儿...”
江陵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不过不甚在意。
他自顾自地喝着茶,低头看着茶盏里茶水的成色,认出了这茶潘老板给他喝过两次,顶级的碧螺春,取名叫“遁世闲”。
专用的茶壶上刻着,“品茗而忘烦忧,遁世而得清闲。”
潘老板最会投人所好,雅托着俗,字里行间不谈钱,但忘忧而清闲没一个少得了钱,正中商贾政客们的下怀。
江陵不讨厌工于心计的聪明人,相反,因为欠缺这个行道所以有些慕强。
联姻是你情我愿的商场游戏,更轮不着江陵置喙。
周吝见江陵低头盯着茶杯看了许久,他用两指捏着茶盏,看见杯身上刻着两叶翠竹,两指轻轻一转,茶盏换了个面,上面有一行小字刻的是篆书。
周吝随即轻笑出声,声音不大,恰好似一阵凉风吹过江陵的耳边,“这个潘二,就是拿着这些小玩意儿糊弄你的?”
江陵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善,以为潘老板在茶盏上做了什么文章。
拿起茶盏端详了一会儿,篆文他看不懂,七个字里只认出了“一日”两个字,再没什么端倪。
要因为两根竹子就臆想是为了他刻上去,他没什么话可说,全天下的竹子又不是长在江陵一个人的院子里。
江陵对上周吝的目光,淡淡道,“茶是你点的。”
“嗯。”周吝应了一声,笑道,“我以为你喜欢喝。”
“确实喜欢。”
周吝收敛了两分笑意,沉默了半刻,把茶盏放在桌子上,碰撞声虽轻但仍有两分压迫,“茶跟酒一样,喜欢也别贪杯。”
江陵不知道,两个人总这样话里有话,又自说自话的,有什么意思。
其实他也不知道,和周吝僵持在这一步,又有什么意思。
寻找关于爱的蛛丝马迹,是一件相当消磨人的事,有一点的火星就能在心底里自燃,喘口气的功夫又成了一片灰。
他很迷茫。
一条路走到黑地急于摸索周吝爱他的痕迹。
江陵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什么情感缺陷,否则为什么这样渴求,有人能爱自己。
哪怕,一星半点...
但能长久些。
江陵觉得里面太闷,到院子里透了口气,有人见他出来赶忙跑过来,“您这是要走了吗?”
里面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江陵摇摇头,“还不走。”
那人放下心来,怕江陵一个人待着闷,小声道,“要给您准备点小点心吗?师傅们照着花型捏的,好看也好吃。”
江陵挺喜欢潘老板这儿的点心,味道不算出挑,长得是真好看,可惜这会儿没什么胃口,“不用了。”
来的应当是茶馆的经理,人还是挺会察言观色的,笑着说道,“您别怕麻烦,都是现成的。”
江陵摇头婉拒道,“我肠胃不好,这个点吃东西回去就睡不着了。”
经理拿不准江陵的喜好,只记得他每次来都会要些茶果子,想了想又道,“连廊那里搭了个书架,要不去那儿坐会儿?”
这次算是投其所好了,江陵来了点兴趣,“你们老板买的书?”
见江陵感兴趣,经理介绍得更热情了,“对,书虽然不多,但搜罗的几乎都是原版,要是有喜欢的拿回去两本都成。”
江陵跟着经理往书架的方向走,一面墙都打了书柜,齐齐地放了十几列的书。
江陵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页有些折旧,纸张都泛着年岁的黄,字也晕了墨。
潘昱很用心,这儿的书几乎都是发行的第一版,大多数都是上个世纪的产物了,找到这一书架的老东西,费钱又费时。
这儿其实不像个看书的地方。
北方天气冷,看书要静心,有时候一坐可能就是几个小时,没人会把书架放在走廊里。
文字没有新旧,找这么多老书也不是为了让人看,只是放在这里摆摆样子的。
听着隔壁房间里传来搓麻将的声音,江陵只看了两眼就把书放回去了。
“喜欢的别客气,我让人给你打包拿回去。”
江陵回头,潘昱已经站在深厚的不远处,江陵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潘昱不懂他笑的意思,问道“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潘老板像困在这个茶馆里的npc,来了就能见到,走了就见不着了。”
经理识趣地走了,两个人坐在对面忽然没有那么多的话可说了,显得疏远了许多。
潘老板嘴上说着想做个富贵闲人,可一本书一壶茶都在为自己铺路,看上去实在辛苦。
“潘昱,节哀顺变。”
潘昱愣了愣,从潘成维去世到今天,他都没有给自己留下太多伤感的时间。
潘昱没提这事,眼里也看不出多少悲伤,江陵和他正好相反,人坐那儿,就有一团化不开的愁。
“你还好吗?”
江陵笑道,“好。”
江陵说“好”的样子,像极了雨疏风骤后海棠依旧的牵强,小谢出了那么大的事,江陵应该是头一个心里过不去的人。
“小谢的事你也要引以为戒,领了证的都依靠不了,何况...”
“阿遥的选择,他自己承担。”江陵的声音不大,语调丝毫没有因为潘昱交浅言深而懊恼,只是平淡道,“我也是。”
潘昱愣了几秒,有些不敢相信江陵明知小谢的结局,还这么执着。
“上次从这儿走,还是你要进组的时候,怎么没拍成呢?”
那时候网上铺天盖地的消息,江陵的粉丝们替他争了很久,潘昱应该是有所耳闻。
“身体原因。”
星梦内部再不公,对外也要遮丑,江陵知道其中的利害。
潘昱轻笑一声,头一次在江陵面前露出一副洞悉真假的表情。
江陵以为他不会戳破,没成想潘昱淡淡道,“两年了,还没休养好?”
那部戏停拍至今没找到合适的人选,虽然早知不是自己的了,他还是不明白潘昱何必在他伤口上撒盐,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势。
“周吝不给你这部戏,对不对?”潘昱提高了音调,“他宁愿...”
江陵冷声打断他,“潘老板,你要审我吗?”
“江陵。”潘昱的身子往前探了探,距离有些冒犯,江陵蹙了蹙眉不自觉往后仰,这动作叫潘昱有了无名火,说话一时忘了分寸。
“第一见你我就想问,你为什么跟着周吝?”
江陵一时回答不出他这个问题,潘昱见他不作声,低头看了眼他手腕上贵重的翡翠,“是心甘情愿的,还是被其他东西绊住了?”
江陵终于听懂了潘昱话里的意思,他是想问江陵,周吝给的钱和资源,到底哪个留住了江陵。
江陵就这么静静地盯着潘昱看,盯得人不由得心虚,然后冷声道,“我是人啊,怎么会没有欲望呢?”
这个欲望关于很多,肉体,情感,归宿,唯独没有钱和资源。
潘昱走了很久,江陵才动了动身子,看见周吝已经出来,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眼神平静,似乎不在意江陵和潘昱坐在这里聊了许久,他也生气,只是忽然想到路峥方才给他看了一本畅销书,上面写着,
“与亲近之人朝夕相处,不可说气话,不可说反话,不可不说话。”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了伸手,“回家了。”
江陵看着周吝的身影,想起那年春运买不到回老家的票,一个人只能在停了暖气的宿舍里过除夕,周吝就等在宿舍楼前,见江陵提了一袋子的方便面,伸了伸手,“跟我回家吧。”
我是人啊,又怎么会没有执念呢...
第54章 江陵,你想要什么?
“江陵,江陵...”
光晃得耀眼,模糊的视线里只有一个朦胧的身影,他微微侧头,看见周吝俯着身子站在他身边,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眉眼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宝贝儿,熬夜熬傻了?”
一夜没睡,江陵脑子有些麻木,坐在地上反应都迟钝了两分,看着周吝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
周吝把他手里的台词本抽走,江陵在上面勾勾画画了不少,《浮玉》的台词晦涩难懂,编剧用词刁僻又喜欢引经据典,就算查得出字意,也演不出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