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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等了半日,才等到了谢遥吟的车,周吝不能淋雨,林研见他下车就急急地跟过去打伞,生怕他身体再出什么状况。
  但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吝已经挨了一拳,谢遥吟被人拦下来,指着周吝的脸骂道,“你怎么不去死呢,怎么死的不是你呢?!”
  林研想说这也是刚从鬼门关里过来的人,但什么也没说,周吝没还手就已经默许了这份怒火烧在自己身上。
  只是他很执拗地想着来这里的初衷,“江陵的遗书呢?”
  “你也配要江陵的遗书?”谢遥吟冷眼看着周吝对这遗书的执拗,反而心里生出一点快感,“周吝,你别想了,他没给你留下一个字。”
  周吝不信,那天他们坐在台阶上,他分明感觉到江陵有很多话要说的,怎么会没给他留下一个字...
  “不可能。”他笃定地摇头,声音比这雨打在身上还要凉,“他...放不下我...”
  谢遥吟笑了一声,那难以压制的悲伤又涌来,他也不知道江陵放没放下,要是到死都没放下那也太可悲了...
  “他走前已经把财产分配好了,一部分留给了父母养老,一部分留给了我,他的车,他的房子,他的猫...就连成哥和小杨他都放不下...”
  “就是放下了你...”
  周吝知道,他的话要是真的,遗书生效,江陵生前的东西一件也落不到自己手里,就像在一起十几年,那遗书里没提到自己,到头来就不过是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周吝想,江陵可能根本就没爱过自己...
  第89章 完结
  江陵那边老家的规矩,先办葬礼然后火化,遗体放太久不合北京这边的殡葬规定,但没人肯开口。
  后来是孙拂清吵着闹着要把江陵拉回老家土葬,谢遥吟不忍心江陵死后埋在土里,被蛆虫啃食,不忍心他被埋在老家的荒山上,到了季节叶子落在坟头也无人打理。
  他撒谎,说江陵生前说过,死后要留在北京,要干净,要墓前常有新鲜的白玫瑰花。
  孙拂清没法儿不顾江陵生前的遗愿,挥了挥手,不再看他,慢慢道,“火葬了吧...”
  从江陵去世至今,这些人都哭得麻木了,江陵死讯传来时那悲痛的感觉已经渐消渐失,于谁而言,都不过一场暴雨,等雨停了,日子是留给活人过的。
  但遗体被推进火化炉中时,操作人员关闭炉门,站在一旁,用着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走好啊,下辈子再回来啊。”
  顿时期期艾艾一片哭声。
  孙拂清怔怔地看着那死亡具象化的一幕,哀嚎着,“江陵啊!...”
  再出来时,只剩一捧残存的遗骸和骨片,装捡入袋,封在小小的四方盒子中,生前种种,全都不值...
  周吝从梦里醒来,他梦见林宿眠来索自己的命,闭着眼等死,睁眼却又是一场梦。
  林研劝他找个先生再来看看,说有些东西信其有不信其无。
  说有钱的各个儿怕死,不是求神就是拜佛,带个什么串子,真金白银地花点,就能消了业障。
  周吝没听他的,说林宿眠要是弄死他,就没人给她烧纸了。
  林研叹了口气没说话,总觉得周吝如今状态不对,否则怎么能从一个人身上又看到活人味,又看到死人气...
  到了夜深,周吝还没睡,林研陪床了好几天,熬得这个点也睡不着,开口问道,“怎么还不睡?”
  周吝慢慢坐起,夜色里停顿了好几秒,似有后觉缓缓道,“明年要烧四份纸钱了...”
  北京城开始下雪,满京白茫茫一片,遮着底下的苟且与污秽。
  周吝病愈时,星梦已经命悬一线,股价暴跌,市值蒸发,投资方大量撤资,环球借机抢占了市场份额,股东退股,高层离职,从上到下人心惶惶。
  林研想周吝应当要为江陵去世的事伤神一段时间,看着眼前的烂摊子他几日几夜睡不着。
  他跟周吝念书的时候就在一起创业搞投资,从会挣钱起就在星梦,不夸张地说,这儿的一砖一瓦怎么建起来的自己都亲眼看着,实在不愿意它墙倒众人推。
  许新梁给林研递了根烟,替他点燃,前几天他去看过周吝,别人看不出,但许新梁知道这人已经神在魂不在了,“老林,星梦得亏有你撑着,咱们周总眼见这儿不行了,做起甩手掌柜了。”
  “他也难。”林研叹了口气,反思道,“怪我慢了一步,害了江陵。”
  许新梁早看出来,江陵生前,周吝和林研就在谋划着让舆论反转,但凡那帖子慢一步,就今时不同往日了。
  只是他没想到,江陵会死。
  人一死,舆论反噬,把星梦都快啃得骨头不剩了,这些年的谋算也成了一场空。
  许新梁捻灭烟头,心有不甘,谁不是就差一步。
  “那帮老家伙们都要走,你没想着走吗?”
  林研顿住,看着短短几年一路飞升星梦二把手的人,当初周吝说最看重的就是许新梁心野但手稳,说好利者必被利困,给足了比卖命的还要死心塌地。
  “你要走?”林研弹落烟灰,意味不明地看着许新梁,提醒道,“别人就算了,你不行,小心被周总扒层皮...”
  做了核心高层就注定要跟星梦皮连着肉,肉下露骨,根源血脉扎在这里,扯一发动全身。
  许新梁不作声了许久,过了片刻也不避讳,直言道,“你觉得周吝还翻得了身吗?”
  林研不语,商场最忌讳讲人情,何况许新梁的双眼被利益吞噬得不见光。
  许新梁见他不说话,笑了笑,“我是走不了了,只是提醒你尽早给自己找条后路。”
  “你有儿有女,要养家糊口,陪着星梦可耗不起...”
  夜色里,欲望翻滚,许新梁不怕林研跟周吝说些什么,他笃定星梦最大的投资商撤资,资金链断裂,最要紧的是他赌周吝已经没了重头再来的心气,也就没了翻身的机会。
  正说着,有人推门进来,灯忽然亮起,周吝就站在门外。
  他是从小苦难窝里长大的人,眉宇间永远没有大喜大悲,眸光时常平和,行动总是慢而稳。
  这是许新梁最佩服他的地方。
  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眼见到了东窗事发的时候,也未变脸色,笑道,“什么时候出院的?我还说去接你呢...”
  周吝没应声,只是径直走了进去,路过许新梁时脚步也没停,只是淡淡开口,“陪我下盘棋吧,许副总。”
  临窗的位置,檀木棋枰静铺,周吝指尖捏起一枚黑子,就像这些年两人总坐在这儿下棋时别无二致。
  可两人对坐,中间隔的已经不只是一方棋枰,还有数载交情,一场信任,以及星梦从无到有的风雨路。
  许新梁先开了口,声音淡得像茶烟,“身体好些了吗?”
  周吝抬手将黑子落在星位,落子声轻脆,敲碎了茶室的静谧,他冷冷开口,“商业间谍好做吗?”
  许新梁捏起一枚白子,应声落在黑子斜侧,守中带攻,“忘了你说的话了吗,要用人不疑...”
  周吝不语,指尖再落黑子,稳稳占住天元,就像星梦在他手里一定会守得滴水不漏,“不然你以为你怎么到这个位置的...”
  许新梁执棋的手顿住,回想多年他对星梦也算殚心竭虑,周吝也还他步步高升了,说到底,不欠什么...
  眼见黑棋身陷囹圄,许新梁笑道,“周总,你要怎么翻身啊?”
  棋盘上短兵相接,周吝抬手添茶,捏起黑子,走出了条破釜沉舟的路,淡淡道,“白跟我这么多年了,你忘了我最擅长什么吗?”
  “赌。”周吝放下茶杯,“我跟投资商签了对赌协议,一年时间,赌注是星梦。”
  “你疯了?”
  出了最后一步杀招,周吝抬头冷眼看着对面的人,“还有,你是不是以为只有环球有商业间谍?”
  许新梁的指尖顿在半空,听了这话他彻底怔愣住,他知道周吝这话意味着什么,如果环球核心高层里有周吝的人,那就意味着他跟环球所有往来的加密邮件,视频照片,所有商业机密泄露的证据,周吝都有。
  但他不信周吝敢把事做绝了,他最喜欢万事留一线,所以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行业封杀,“周吝,你别忘了,我过手星梦的脏事可不少...”
  他望着棋枰上的黑白之势,黑子已经赶尽杀绝,没留给白子一丝余地,周吝声音平和,“人都说‘归师勿掩,穷寇莫追’,我也想留点余地,但不行...”
  “有条人命都搭进去了...”
  许新梁抬起头,脸色泛白,手下一慌棋子落了满地,“别做得太绝,不然咱们同归于尽...”
  周吝未接话,只是捏起一枚黑子,放在棋枰中央,在素白的枰上格外醒目。
  大大小小的投资商跑的跑,躲的躲,唯有魏承名这老狐狸反追加投资,助周吝在危机里起死回生。
  见许新梁以商业间谍罪被逮捕,星梦大势已定,魏承名又在这场“清君侧”中立了大功,他壮着胆子领了蓝鲸来见周吝,“周总,这小子是被许新梁蒙骗了,他绝对没有要害江陵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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