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李姿在一周之前先回公司处理更紧急的事情,留下许暮川一个人和charles谈。主要处理charles作为中间代理商和他的终端客户想跳过他直接找许暮川工厂购货的问题。
charles这个人呢,以前在早稻田大学留过学,后来又去了德国进修,家族很有钱,但他本人比较励志,回香港做自己的生意,不太希望仰仗家族。算是许暮川认识的客户中为数不多称得上“富二代”的人。但这位富二代并不纨绔或不淑,同时,也并不那么容易相处。
charles不管对别人还是自己,要求都高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许暮川想他可能是在日本和德国都留过学的缘故。依稀记得第一个达成合作意向的日本客户,签合同前给许暮川的工厂提出的5s标准。
每一回接待日本客户前,整个车间和办公区都要临时加班整顿一次,以达到日方5s标准。
尽管现在推崇6s,但国内实操和审核标准相较于这位日本客户口中的5s标准,依然有一定差距,这位客户斤斤计较到每一粒灰尘。
手下的日韩业务员时常同他吐槽:既要便宜、又要精造,怎么可能!
而charles大约对自己的一切都以5s要求。从许暮川跟康伟团队的时候,他就知道charles这个人,直到今年charles正式与他签订新项目的代理合同。
“你今天一整天都是有空的,对吧?”charles敲键盘的声音停下,抬眼看向许暮川。
“有空,这一周都可以,但我过完元旦真的要回北京了,这个事情如果还没有解决,那么到时候线上开会。”
charles沉吟半晌,道:“今晚我约了客人吃饭,你和我一起去吧?”
“你不介意吗?”许暮川挑眉,“之前你一直不希望我们直接和你的客人接触。”
“没办法。”charles做出厌嫌的表情,不过明显是对客人,而非许暮川。他很快便收起细微的表情,合上电脑,朝许暮川友好一笑:“一起去吃早餐吧,要饿坏你了。”
不工作的charles,和许暮川吃早餐或是午餐,这种时候,charles相对平易近人。
“今晚我会让司机去接你。”
许暮川道谢,笑说:“至高礼仪。”
charles很无奈地摇摇头,冷笑:“见到这群老坑公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和lizzy见他们,我不车接车送,你恐怕叫出租的力气都不会有。他们的心眼全在酒桌上。”他切了半只太阳蛋,咽下肚,说:“实话告诉你,他们终端一直为难我,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希望从我这里拿到我大哥之前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矿产资质,希望我share给他们。但我不是不给,我妈是五房太太,早年我和我妈都不被允许回香港认祖,一直在德国居住,他们从我这里拿不到什么,我自己都拿不到……你内地人你可能理解不到,反正我很难做啊,大哥甚至没工夫搭理我,虽然我和他关系不差,但正因为不差,我更开不了口。
“我之前发过誓不跟家族有业务往来,我回头找他帮这种忙,不是丢自己脸吗?他们不找我大哥,是因为看我软柿子好捏。我做不到,他们就开始联系我全部业务线的供应商,包括你们了。”说罢,charles吃完另外半边蛋,“威胁我一下、闲来没事整下人。因为他们后面现在是我四哥,估计是觉得我没什么用。四哥和我关系一直很差劲,和大哥更加,是个疯子,我怎么可能顺他的意,偏偏我爸喜欢他。”
charles说得很冷静犀利,吐脏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语调也不会因此抬高。
早餐速战速决,吃完后,又对许暮川道:“我比较相信你,一是因为我对北京来的供应商有好感,你们一般管理严格、质量过硬,二是因为你以前帮过我。”
charles停顿半秒,见许暮川没有记起,他眉眼之间的神态变得温和了一些:“我们第一次在经济论坛见的面,你领导康伟带你去的。我当时想要做亚太市场,不过随口和康伟一提,当晚我就收到了亚太地区的相关客户和政府信息名册,你发的邮件。这件事你应该不记得了,因为当时我没有留名片,只留了助理的邮箱给你。”
提到邮箱,许暮川这才想起来确有此事,论坛结束后他加了三小时的班,赶在十二点之前将邮件信息整理好,与意向合作企业建联,也的确整理了一份亚太相关的资料给一个人。
他彼时正好在开发亚太市场,正好有资料,卖个顺水人情,都是做亚太地区的,想着说不定日后可以资源共享。
经济论坛大部分人都不是他前司产品的目标客户——也包括charles,彼此直接合作不多。他现在对大部分发过邮件的人都没有印象了,后来也只和目标客户保持断断续续的联系。
不过,许暮川那会儿只是在康伟手下做事,还年轻,未了解到charles是一个人从家族里独立出来,和家族切割后第一次参加经济论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单打独斗。
排除掉谄媚、只想从他身上捞好处的一类人,大部分人了解其背景后都会慎重考虑投资意向。
理由千千万,没有合作空间、创业初期有待考察、看戏心态、抑或需要维持与香港陈氏其他阵营的关系,等等等等。
总而言之是没有“利益”,不成“往来”,称不上有多大的恶意,只是冷淡。
而且charles想要资料资源,自己花点钱、动用陈氏的人脉也能拿到。
可是有人在这个时候伸出援手又是另一回事,并且没有借此索要回馈,只在邮箱里轻描淡写留言以后有机会一起合作,charles难免印象深刻,毕竟他不是许暮川的目标客户,甚至和他的目标群体“八竿子打不着”。
后来再一次和许暮川见面,聊的就是两个人之间的合作事宜了。
这几年相处下来,他发觉许暮川身上有一种生意人里很难见的淡然的气质,极少在公事里夹杂私人情感,但不是冷漠地划清界线,一刀切的公私分明。
而是一种温度刚刚好不会烫手的关怀与服务。
只要他需要,只要许暮川能帮,许暮川都会帮,可许暮川并不会因为提供帮助而期待回馈,也不会旁敲侧击展现出邀功心态。
他的帮助更像是出于“顺手”,像当年一样,给charles一种微妙的平衡,让他不用担心是否经常麻烦乙方不太好,也不用担心这些额外的服务会从合作条款里加码讨回。
“所以我很高兴能听到你和lizzy一起出来开工厂,只要我还做这条业务,我就可以一直做你们的代理,不会另寻供应商,这句话我说得出、也做得到。同样,我也希望你不辜负我的信任。”
charles讲了一大段话,算不上语重心长,许暮川大约明白这晚的酒席会很棘手,而charles希望他作为供应商不要过多干预他们家族的内部斗争,坚定地站在charles这边——这意味着charles打算放弃这些客户,另寻出路,不过charles做事讲究严谨全面,最后一顿饭,他会奉陪到底。
同时,charles还希望和许暮川继续维持代理的关系,并且许暮川不可以给这个终端大客直接供货,哪怕charles签的并非独家。
失去这几个终端,charles每年能吞下的货肯定要减少,如果还要维系原有的价格,工厂在香港代理获得的收益就要大打折扣了。
此前charles有四到五成订单都是通过他口中的“老坑公”得到的,只可惜老坑公们现在站队他的四哥。
尽管如此,许暮川稍作思考后,决定信任charles。
他经常想到康伟说的话,康伟说做生意在于识人,在于细水长流。康伟既然愿意帮助charles,想必是师傅知道charles会有很多资源,并且很有头脑,只要charles愿意,他们会分到汤喝。
酒席的确如charles所说,客户那边听说许暮川是北京来的,不知道去哪里弄来好几瓶茅台,说北方人肯定很能喝,让他展示一下。
这样的宴席,对这群甲方来说,他作为乙方的乙方,必然有人会让许暮川竖着进屋,横着出去。除非他不打算做香港这边的业务了,才能将两头得罪,甩手走人。
一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后半程许暮川基本没有多少意识,除了恶心、头晕,胃和食道充斥着烧灼糜烂感,宴席结束后,charles的司机尽职尽责安全地送他回到酒店房间。
他躺在床上,像一具濒死的鱼,张大嘴呼吸,以免咽了气。
charles给他发了几条短信,问他感觉如何,是否要去医院。他已经没有力气看任何信息,所有文字在他眼前都是重叠交错、散着光晕的。
就这么浑身酒臭味、被子也没盖,睡到第二天清晨,心悸头疼,睡不安稳,勉强起床冲了一个热水澡。
冲热水澡的时候,发现耳钉掉了一个,左耳耳垂流了很多血,不过已经结了血痂。打了这么多年的耳洞,这些年头一次出血,耳钉估计是司机拖他上来的时候不小心摔倒被拽掉的。
许暮川只好简单做了消毒,重新换上干净的耳钉。
他看着镜子里面色憔悴的男人,眼睛里有几道细微的红血丝,这才意识到隐形眼镜一晚上没摘,眨眼如割目,他马上取下隐形眼镜,换上了更不习惯的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