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陆正东天天夜不归宿,完美扮演消失的父亲,后来他搭上了官家的女儿,为了顺利脱身开启第二春,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怀疑梁小鸣出轨,继而怀疑陆杳不是他亲生的,甚至为了证明这点,不惜去医院开出自己没有生育能力的证明。
  可谓用心良苦。
  于是在陆杳十四岁那年,梁小鸣终于疯了。
  美人捧着花趴在咯咯傻笑,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那是一双她穿了好多年已经破烂不堪的舞鞋,是陆正东当年在追求她时带给她的。
  他说她在跳舞的时候最好看,像落入凡间的精灵,是唯一属于他的精灵。
  她信了。
  陆杳找了梨出来,洗干净切了喂给梁小鸣吃,她喜欢吃那种脆脆甜甜的东西,几十年口味还是和年轻时候一样。
  甜食让她心情很好,她摸着陆杳的脸叫“阿杳”,叫“宝宝”,一会儿又充满甜蜜地叫“东哥”,陆杳冷着脸把她手拿开,她又摸上来,再拿开她就开始抽泣,“你是不是讨厌我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几句话颠来倒去重复,陆杳觉得她很蠢不值得同情,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对她生出一种酸涩的怜悯。但也没有办法放手,至少现在他没有,梁小鸣和他是捆绑销售的,而且再怎么说,梁小鸣也把他养大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陆杳只能去哄她,违心地说没有,称赞她永远是最可爱的,这样说梁小鸣就高兴了,抱着花又嘿嘿傻笑起来。
  陆杳的视线越过她盯着背后的白墙,这间屋子墙上有个很小的气窗口,窗外掠过的黑影发出尖啸,这间八平米的病房困着两个囚徒,一个活在幻梦里,一个困在现实里。
  陆杳看了一会开始放空,他羡慕那些自由的鸟,有时候也羡慕梁小鸣,至少现在疯了之后她又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对陆正东把他们送到这儿的险恶用心浑然不知。
  疗养院的晚饭照理需要他去食堂取,千篇一律的菜色散发出油腻的不健康的味道。
  陆正东把他们送来的时候说是托人照顾,其实没有附带任何特权,李雪梅他也指望不上,只希望她能拿了钱离自己远远的。
  陆杳打了份青菜肉片和几块看不见肉的排骨,拿了碗能泡饭的番茄蛋汤。他知道自己半夜会饿,但没关系,今天口袋里还有几块美味的甜甜小饼干。
  他在食堂门口碰到了院长周海光,这人是陆正东的朋友。
  食堂不锈钢餐盘泛着冷光。周海光的白大褂袖口露出新款的劳力士。
  周海光看到陆杳笑眯眯打招呼,先是亲切问他食堂饭菜怎么样,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又说如果口味不合适尽管提,有什么其他要求也可以和他提。
  “你刚到这里确实是不习惯,有什么想要的就和我说,要把这里当家一样,慢慢就习惯了。”
  周海光语气温和恳切,像个循循善诱的长辈,温热手掌将要触到陆杳肩头时,陆杳侧身让过,番茄蛋汤在碗里晃出涟漪。
  陆杳并不擅长应付这种人,一心只想逃跑,好在很远有人在叫周海光的名字,陆杳终于得救了。
  周海光领走前还不忘叮嘱他:“杳杳有事就来找我。”
  陆杳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他不喜欢“杳杳”这个称呼,即便是梁小鸣最常叫他的也就是“阿杳”,叠词跨越了边界,让他觉得粘腻不清。
  暮风捎来远处炊烟,他突然想起草原上奔腾的骏马、院里晒着的菌子,想到那杯加了蜂蜜的奶茶,暖意才缓缓渗进僵硬的指节。
  【作者有话说】
  想写一点充满幸福感的东西,不知道行不行。
  第3章 山风之子
  回房之后,陆杳摸出兜里皱巴巴的名片,羌兰语店名在纸片上起舞,紧挨着下排有个民宿的汉族名字,叫库日克巴什,不知道什么意思。陆杳对羌兰语知之甚少,这小半年也就从电视里偷师学了点日常用语。
  但他欠了人奶茶钱,要想办法还。
  陆正东没收了他原来的电话卡,给他买了个羌兰本地号,联系人只有李雪梅和陆正东自己。
  陆杳都不知道他这么做的意义在哪,怕他把自己老子那点丑事抖出去,怕他向熟人求救,但让他和别人失联就能解决问题了吗?他难道不会认识新朋友吗?
  陆杳不理解陆正东的脑回路。
  陆正东对待他们的方式,像对待囚犯,不闻不问,但严密监控。
  老实说他已经成年了,有身份证可以跑,天涯海角总有他能活下去的办法。但他妈不行,带着个病人,没钱没门道到哪儿都很难活。
  陆杳从箱子底下翻出个旧笔袋,隔层里是他的旧电话卡——那是他从陆正东那儿偷来的,这人藏东西几百年不变,就喜欢藏在衣柜一大堆衣服后面的缝隙里,什么金银首饰开房发票都放那儿,这么有钱,连个保险柜都不肯买。
  陆杳熟练地从衣服内夹层里掏出“掉了”的手机,把旧电话卡装上,开机。
  手机卡了一瞬,无数条消息像雪花似的飞进来,有人问他怎么不来上课了,也有人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问他需不需要帮助,然后就是老师电话,学校电话,以及各种各样过期的通知。
  陆杳把手指悬停在微信图标上半晌,最终还是熄灭了屏幕。
  几天后,陆杳以没手机为由,正大光明问李雪梅要了一百块现金,反正她会问老板报销。
  他到民宿的时候很早,夜露都还缀在草尖上,陆杳看着紧闭的民宿门窗没好意思敲门,攥着纸币蹲在马棚前。
  有新降生的马驹蜷在干草堆里,母马温柔地舔舐它,帮她学着站立,陆杳看得入迷,因为靠得太近,母马突然有些烦躁。
  陆杳抿嘴,把甘草糖块摊在掌心,母马这才喷着热气安定下来,鬃毛在晨光中泛起丝绸般的光泽,湿漉漉的舌头扫过陆杳指尖。陆杳笑出声来,脖颈蹭着温热的马腹,青草与奶腥味钻入鼻腔。
  听见外面的动静,民宿门开了,图雅拎着熬奶茶的铜壶走出来查看。
  图雅一身藏青色的羌兰服,领口、袖口和襟前绣着繁复的彩线纹样,有山有云,彩色横纹围裙系在身前,围裙上的花纹被蒸汽洇湿了,边上的银铃铛随动作叮咚作响。
  她拥有羌兰人最健康的肤色,把头发梳成无数漂亮时髦的细辫,末梢缀着红色的绒线或小小的绿松石,说话的时候眼里漾出笑意,像一幅色彩浓烈的壁画。
  陆杳不动声色看了一圈,那个男人不在。
  图雅看到陆杳很是高兴,热情地把他迎进去,给他冲了杯奶茶。
  没有蜂蜜的奶茶带着点苦味。
  “小客人再添点盐巴?”图雅还记得上次老板说她没留住人的事儿,舀起琥珀色的液体在陶碗里漾开波纹,“我们羌兰的茶要配着故事喝。”
  陆杳将纸币推过雕花木案:“可我没有故事,上周的奶茶钱。”
  图雅咯咯笑起来,发辫上的彩色石头撞出脆响:“大哥说,朋友喝茶收钱……山神会惩罚他们。”
  她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陆杳尝试好几次,图雅都没收。他看到前台桌角贴着收款码,灵机一动,结果刚转账,退款通知就来了。
  他怀疑有人在远程监控。
  图雅一再推辞,她眼神明亮,黝黑的头发微微毛躁,鼻梁上还有些许雀斑。
  她强调两次陆杳是“朋友”,是要“珍惜”的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很真诚,仿佛“朋友”真的是个很郑重的称呼。
  这样一来陆杳就很难坚持自己,否则就好像否决了别人赤诚的心意,但他也不想违背自己的原则,“欠别人”这三个字会让他寝食难安。
  图雅给他做完奶茶就出去打扫马厩了,陆杳看她提着桶啊扫帚的忽然灵机一动,自告奋勇说要帮忙。
  图雅笑说他们家的马和羊脾气都不好,陌生人不好喂,她比划着大声说:“羊,会咬你,也会踢你。”
  陆杳并没有真的接触过马和羊,此时年轻人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羊圈木门刚开条缝,头羊的犄角就撞得门框嗡嗡震颤。
  陆杳被公羊追着绕草垛狂奔,干草碎粘在他毛衣领口,t恤衫下摆沾满泥浆,握着铁叉的手在发抖。他踉跄着栽进饲料槽,惊起一群啄食的鸟雀。
  图雅举着粪叉冲过来救他。
  “这是桑吉家的战斗羊!”姑娘笑得直不起腰,“去年叼走过巡逻队的对讲机呢!”
  陆杳不知道桑吉是谁,但从图雅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得知这户叫桑吉的人家是牧民,去年冬天因为意外把房子烧了,连同马圈羊圈一起损失近四十万,他们家不富裕,没余钱很快建新房子,于是就把这些牲畜都寄养在这儿,有时间会帮贺归山还有其他一些熟人放羊牧马。
  图雅从围裙兜里摸出把盐粒,暴怒的公羊立刻温驯地跪下来舔她靴尖。
  火烧云在天际线坍缩成暗红色,陆杳瘫坐在草垛上喘气,他的帆布鞋深陷泥沼,裤管沾满混合着草屑的泥浆,掌心被铁锹木柄磨出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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