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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前两个月他不在,民宿二楼被贺归山又腾了一间房出来,就在主卧隔壁,和主卧隔了一扇打通的门。
  之所以打通,就是为了现在这种时刻,比如,陆杳光着脚不吹头发不穿裤子踩在地毯上研究他那堆石头,二楼壁炉烧得火热,呼啸的寒风被隔绝在阳台外面,显得格外舒适。
  湿漉漉的的发丝柔软贴在后脑,水滴顺着陆杳白皙的脖子往下滑,贺归山看了一会儿,发现小孩根本没注意,无奈地捞过他来吹头发。
  “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我们去朝山。”
  陆杳仰头,杏仁大眼睛盯着贺归山的下巴,眼神像是没有焦距。
  贺归山继续说:“朝山就是祭拜山神,是每年见山日都有的活动。”
  羌兰人相信向山神祈愿会通过风传达过去,见山日这天去朝山,只要够诚心你的愿望就能实现。
  陆杳缓慢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爪子攀上贺归山的小手臂。
  贺归山静静盯着他的手,还有脸上两坨可疑的粉色飞红,突然凑近嗅闻:“你是不是喝……”
  陆杳立正敬礼,非常大声地说:“报告长官!我没有!”
  贺归山脑子很痛,早知道就不应该当他面把没喝完的啤酒塞回冰箱的。
  陆杳喝过酒像个小跟班似的,前前后后贴着他走,连贺归山去洗澡都要跟,被他推着赶出来安置在床上,陆杳不干,非要跟去浴室,贺归山没办法只能拖个小板凳放浴室门口。
  “乖乖坐这等我,行吗?”
  陆杳点头。
  贺归山又确认了一遍,才放心进去,结果刚脱了衣服打开热水,外面就开始哐哐砸门。
  贺归山等半天声没停,只能哀叹在围半条浴巾出去。门一开,陆杳一个踉跄摔在他身上,喝过酒的热气往他腹肌上喷,贺归山一下僵了。
  陆杳“哇哇”叫着,小手不规矩地摸来摸去:“哥!你好大!”
  贺归山吸着凉气把他火速提出去埋进被子里,又把柜子里珍藏的一大堆石头拿出来哄他。
  陆杳注意力这才被吸走。
  贺归山的收藏品真的很漂亮,有两块和他手腕上的串石看起来一样,柜子里标注是“络尕”,陆杳总觉得在哪见过,他迷迷糊糊想了半天,终于不小心睡着了。
  第二天陆杳果然起晚了。
  醒来摸到枕头下面硬硬的一叠,掏出来整整一万块钱大红包,吓他一跳,慌慌张张没洗漱就赤着脚下楼找人,被人拽着衣领拉回去。
  “穿裤子,刷牙洗脸。”贺归山屈起手指敲他脑门。
  陆杳想把红包给他退回去,被贺归山虎起的脸色吓退了。
  他稀里糊涂被推着洗漱完毕去吃早餐,贺归山为他准备的新年第一顿格外丰盛,浓白的羊奶搭配排列整齐的风干牛肉条,考虑到陆杳的口味,他还贴心地准备了两块酥脆的吐司搭配火腿肉片和生菜,还有一小罐蜂蜜酱散发着甜蜜的香气。
  贺归山自己先吃了,这会儿在厨房准备要带走的吃食,他还灌了一壶酒一起打包,陆杳帮他整整齐齐码进箱子里。
  两人忙完出门已经临近中午。
  大多数朝山的人天不亮便已动身,所以这会儿通往山上的路格外清静。
  雪厚厚积到小腿,每走一步都很困难,贺归山出门前给陆杳围了好几层大围巾,陆杳的大半张小脸埋在里面,配上绒线帽和羽绒服帽子活脱脱一个俄罗斯套娃。
  来之前陆杳一直以为朝山有很多复杂的仪式要完成,去了以后才发现没有繁复的礼节,没有需要吟唱的经文,你只要在一颗老树上挂上布条,并诚心祭拜就算完成了,甚至都不需要贡品。
  后山一棵老树虬枝盘曲,枝干上系满了层层叠叠的布条,红的、蓝的、白的、黄的,有的写了字有的没写。
  陆杳看不懂那些羌兰语,贺归山就解释:“我们这里靠放牧种田活着,大家最大的愿望就是风调雨顺,穹吐尔会守护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会守护离开这里的每一个游子,也会惩罚每一个贪心的人。”
  “穹吐尔能看见你沾满鲜血的手,也能听到你心里撒的谎。”
  贺归山掏出一根全新的白布条递给陆杳,陆杳没写字,只寻了根空些的枝桠,仔细地将布条系上去。白色的布条很快融入那一片翻飞的色彩中。
  陆杳看着布条说:“我没什么愿望,如果一定要说,我希望山神能开心。”
  穹吐尔有那么多愿望要实现,应该很忙,他靠自己就可以了。
  贺归山长久地凝视着少年的侧脸,半晌,拍了拍他的头。
  两人从朝山地离开后,沿着一条偏僻的山脊小道走了很远。
  脚下的积雪每踩一步都发出“嘎吱”声,雪光映着稀薄的日光,刺得人眼睛发酸,放眼望去周围只有连绵起伏的黑与白。
  贺归山走在前面,背影在辽阔的雪景里异常沉默。陆杳跟在身后渐渐跟不上他,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沉重的呼吸。
  海东青尖啸着在头顶盘旋,贺归山突然反应过来,抱歉地停下来等他。
  他指着自己右手侧给陆杳看:“羌兰巡边要沿着边境线巡逻,这下面就是河,摔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当年他爸就是。
  两人沿着山脊不知道又走了多久,突然到了一小块平坦的坡上。
  那里有座孤零零的墓碑。
  贺归山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墓碑上,风声卷过这里的时候似乎变小了点,只剩下让人发闷的寂静。
  他弯腰拂去墓碑上的积雪,用布擦干净,再把各种吃食一点一点摆出来,还摆了两只酒杯,倒满米酒。
  原来他准备了那么久的东西,不是给穹吐尔的。
  墓碑上的年轻人英俊温和,贺归山跪下管他叫“爸”。
  “我爸。”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是早年第一批到羌兰的支边青年,后来他认识我妈,就在羌兰扎根,就有了我。”
  当时羌兰百年难遇的大积雪,几百头牛羊失踪,一群护边员去找,贺建国同志就是在找羊的时候跌落山脊被大雪埋了,尸体没找到,只能造块墓碑。
  墓碑边上还有一些垒起来的石头,在经年的风雪里屹立不倒, 这些石头代表代表界碑,因为很早的时候还没有界碑这个东西,贺归山的爸爸就自己用石头刻了“中国”两个字,然后高高垒起。
  现在能葬在他亲手刻的界碑旁边,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像他这样的,在羌兰还有很多。你之前在墙上看到的那些照片都是,我爸还算幸运的,至少他能休息休息,陪陪我妈了,也挺好。”
  陆杳不知道能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不够分量。
  他只能陪贺归山长久地站在呼啸的山风里,站在那座冰冷而坚硬的墓碑旁边。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酒品不好的杳杳。
  向所有护边员致敬。
  第17章 小狐狸
  上山的时候天气还算正常,等要下去的时候突然就变了,狂风夹着雪片刀片似的卷过来,砸在脸上生疼,远处的群山眨眼已被吞没在一片灰白里。
  贺归山的声音在风里支离破碎:“下——不——去,跟——我——走!”
  他紧紧拽着陆杳的手臂,带他在雪地里艰难移动。暴雪很快要到陆杳膝盖,他每走一步都感觉要彻底陷在里面,四肢麻木失去知觉,只知道跟着身边人走。
  不知过了多久,贺归山拉着陆杳躲到一处背对风雪的的石壁处,他扒拉半天露出冰山一角——那是一扇木门,几乎被积雪和杂草完全掩盖。
  这里半山腰居然藏着栋房子。
  小屋大概年久失修,门没锁但也被冻得严严实实,贺归山用力撞了好几下才推开。
  里面光线昏暗,一股混合着尘土和干草的味道扑面而来,陆杳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贺归山看他一眼,反手把门锁紧。
  沉闷犀利的风嚎一下下撞着木门,把外面的漫天风雪隔绝了大半。屋里陈设简陋,除了桌椅外只有一张简易行军床,上面铺着防潮垫和旧毯子。
  线路大概率是坏了,按了很多下都不亮,贺归山熟门熟路地摸到桌子后面,不知从哪掏出个手摇发电机,在墙角悉悉索索捣鼓一阵,陆杳头顶上的标志灯泡“啪”地一声亮起来,他条件反射闭上眼睛。
  有了光陆杳冻僵的意识缓缓回炉,他这才发现桌上居然还有电磁炉和干净的碗筷杯子,贺归山正把他包里的东西往外掏。
  陆杳打心眼里佩服这人的百宝袋,什么调料奶疙瘩风干牛肉什么都有,甚至还有压缩饼干。
  他提出要帮忙,贺归山按着他的肩往床上一坐:“等我弄点吃的喝的,别冻着你。”
  他翻了个铁锅出来,去外面化了点雪水煮开,削了奶疙瘩往里撒盐,沸腾的水汽裹着咸腥奶味飘散出来,一口下去把陆杳冰凉的胃都烫得妥帖。
  “这屋子是我爸留下的,后来有阵子我巡边不下山就在这儿混一夜。”贺归山拆了风干牛肉泡在奶糊里,和陆杳慢慢分着吃了,海东青被他们带进屋子,这会儿缩在角落里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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