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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她在山上摘的,护了一路给你送过来,她说你在医院没人陪着肯定很寂寞。”
  保洁的没来,贺归山就顺手把陆杳昨晚吃了没几口的饭扔到门口,又去洗了手给他削苹果吃。
  库尔班高兴地掏出一幅画送给陆杳。
  那是一幅五彩斑斓的蜡笔画,色彩奔放又杂乱,面热热闹闹画了很多小人站在一座房子前,还有小动物陪着,画面中央是一个黑色戴着红围巾的青年。整幅画线条歪歪扭扭,却充满了笨拙的生命力。
  “我说要来看你,大家就一起画的!这是我!这是你!”他指着画上一个黑色头发的小人,又指指旁边那个简单的火柴人,“这个是贺叔叔!我们都很想你! ”
  库尔班自豪又磕磕绊绊地说着汉语,为了他喜欢的陆老师,库尔班的汉语也比过年那会儿好了许多。
  陆杳摸着他头,双眼弯弯的:“谢谢,你们画得真好。”
  他找了个矿泉水瓶子,把阿依娜送的花珍重地插在里面,放在能晒到太阳的位置,然后拉着库尔班开始辨认画上的人,陆杳记忆力很好,尽管画面简陋,他却几乎都把每个人都认出来,库尔班觉得高兴,笑得酒窝更深了。
  贺归山没打搅他们,在边上负责给陆杳投喂吃的。
  直到这时陆杳才恍惚回过神来,好像倏忽终于重回人间,他觉得有些哽咽,于是低下头去。
  贺归山给两孩子派了任务,让他们去医院隔壁的店打包些面条和零食,多余的钱他们自己买自己想要的,什么都行。
  孩子们高兴答应了,小鸟似的拉着手出门去。
  陆杳有些担忧,贺归山说:“他们跟着我来过好几回,这儿比你熟,而且,羌兰的孩子很机灵,不用担心。”
  “倒是你,现在没人了,说说吧,我走了之后都发生什么了?”
  病房里最后一点喧闹随着库尔班和阿依娜的离开而散去,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里飘散着水果和野花的清香。
  陆杳知道周海光的事情瞒不住,但和谎报年龄一样,他对这人觊觎自己这件事,总是无法开口,好像怎么描述都觉得羞耻,明明过错方又不在自己。
  陆杳扯了枕头抱在怀里,说服自己把周海光的事情一鼓作气说出来,中间都没敢去看贺归山的眼睛。
  说完后,静了一会儿,他只觉得自己头顶有只大手用力揽住他肩膀,那是和周海光截然不同的触感,干燥温暖有力量,带着让人安心的香味吧陆杳密密裹在里面。
  “知道了。”贺归山说着,声音低沉平稳不见波澜,“这几天我不走,在这陪你,你别担心。”
  他说完这句话,陆杳只觉心里有块大石头“咚”地一下落了地。
  晚些时候贺归山出去接了个老谢的电话,库尔班和阿依娜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堆好吃好喝的,除了面条和羊奶之外还有很多小零食,他们像献宝似的摊在病床上给陆杳,叽叽喳喳地说起很多琐碎的事。
  阳光透过窗户,安静地笼罩着这一小方天地,让陆杳体会到了短暂又久违的安宁。
  老谢受贺归山所托,把陆杳带来的血液样本和一部分土地样本送去遥远的江市化验,走的是贺归山的私人关系,那里山高皇帝远陆正东够不到。
  那头农科院给的回复是,因为工作量庞大,快马加鞭也要十天出结果。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聊,贺归山盯着那头从救护车上抬下的担架:“理解,尽快吧。”
  “我不想等了。”
  三天后,陆杳顺利出院,两人准备跑遥远的江市办点事。
  离开夏哈前有个插曲,阿依波不知从哪儿知道的陆杳住院的消息,急急忙忙赶来看他,贺归山和陆杳都准备托运行李了。
  门外冲进来个气喘吁吁的青年,激动地一把抓住陆杳的手,被贺归山皱着眉头拍开。
  陆杳费好久才想起来这人是谁,青年满目羞怯,用结结巴巴的汉语解释自己很晚才知道他住院了,不然非要来陪护不可。
  两人就有一面之缘,陆杳对他的过分热情不太适应,扭头向贺归山求救。
  贺归山装模作样地道了谢,指着值机那边大嗓门招呼旅行团的空姐说:“人家在催呢,先走了兄弟,好意心领了,下次请你吃饭。”
  阿依波恋恋不舍地目送他们走,贺归山揽着陆杳的肩悄悄咬耳朵,语气里十二万分嫌弃:“所以说恋爱也不能找毛头小子,没分寸。”
  陆杳莫名其妙,但还是很乖地答应了。
  贺归山把陆杳带到江市一栋金光闪闪的cbd大楼里,大堂门口洋气地挂着“长青资本”四个大字。
  前台一听他们名字,直接把两人送进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很快有个精英帅哥出来接他们,戴着无边眼镜自我介绍是沈长青的特助,帅哥把他们带到走廊尽头的大房间。
  那是间四面落地玻璃的大屋子,里面有个坐在地上玩拼图的人,看到他们来,隔着玻璃高兴地挥手。
  一万块的拼图,摊开满满占了一屋子,沈长青高兴地坐中间招呼他们:“你们随便坐,我快好了等会儿啊!”
  他手舞足蹈兴奋得像个孩子。
  大概是因为在羌兰见过的关系,陆杳对沈长青的不正常好像一点都不奇怪,他看贺归山也没什么反应,跟着特助到一侧的沙发坐下,递给两人一本打印精美的企划书和两本热茶。
  “我们长青资本确实一直计划和夏哈县政府合作,开发投资夏哈县和羌兰县做旅游小镇,同时计划收购疗养院改造成生态康养中心,不过目前还在前期的考察和筹备阶段,二位可以看一下我们的企划书。”
  出于礼貌陆杳开始翻,贺归山没动,直接把书放在边长对沈长青说:“你要的那块地不能开发。”
  他把那叠旧报告推到他面前。
  沈长青找拼图的手没停,笑眯眯示意特助再给他们上些点心。
  他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也不意外,甚至都没看报告一眼,十分钟把最后一块碎片合上后长吁一口气,特助给他递了消毒湿巾擦手。
  他笑眯眯问:“刚好中午,两位赏脸一起用个饭?”
  特助带他们三个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连通一扇中式园林拱门,后面是一片竹林,弯弯绕绕铺着石子路,一行人像武侠小说里闯秘境那样,顺着石子路到一处亭台楼阁,非常幽静避世,看起来根本就不是一个餐厅。
  陆杳在来的路上一直在思考。
  沈长青这个人他们在来之前做过一些简单了解,衔着金汤匙出生但自己本事也了得,五六年不到,集团被他经营地风深水起,从此业内没人会因为他富三代的身份低看他,而且有意思的是,这人合法合规热心公益,从公事公办的层面上,是个无论如何都挑不出错的赢家。
  这样一个滴水不漏的人,居然会忽略陆正东的手脚。
  这不应该。
  沈长青今天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他早就知道。
  沈长青招呼他们:“随便坐,自己人不用拘束,要什么自己动手。”
  他这么说,贺归山就接话:“你这是个好地方。”
  沈长青满脸骄傲:“那是必须的!这是我私人地盘,平时着急呢我就和员工一起食堂混,不着急呢,我就来这儿吃个私房菜,不过你别误会,我这私房菜,都是家常土菜,虽然肉都是现杀,但和你们羌兰的猪羊牛肯定是不能比的。”
  他说着扁扁嘴,好像很怀念高原烤肉的样子。
  贺归山于是答应下次现杀直接把肉给他当天送过来,听得沈长青乐开花。
  陆杳出于谨慎一直没开口,等上菜时候才发现,沈长青说的家常土菜,还真就是家常菜,红薯玉米山药这种粗粮整整齐齐码在蒸笼里,其余就是常见的一些炒菜,焖鸡煲牛肉锅,但是色香味俱全。
  他闻到味道,肚子开始咕咕叫。
  沈长青一挥手给自己整了杯酸奶:“吃吧吃吧别客气。”
  这会儿又显露出十二万分的孩子气来。
  贺归山看特助走了,就把刚才打断的事儿重新拿出来提。沈长青还是没正面回答,慢悠悠盛了碗鸡汤:“陆正东,是你便宜爹?”
  陆杳点头,沈长青若有所思:“挺好,那我要是弄你爹,你没意见吧?”
  他相当于在表态,这么一说桌上那两人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虽然猜不透具体他要干什么,但起码眼下都是一边的。
  陆杳把筷子放下,正了脸色回应他:“沈总,这件事我是认真的。”
  他想活,想带梁小鸣离开那终日不见阳光的高墙大院,带她回到阳光下尽情舞蹈,去看春天化冰之后的湖,听风吹过山口时悠长的呜咽,尝一尝秋天第一颗打下枝头的酸涩果子,在冬天摸一摸穹吐尔冰凉的雪花。
  她应该有资格重新去享受世间诸般美好,在大街上放声大笑,去拥抱这个她几乎快要忘记的、粗糙却真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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