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服务员端来拿铁和点心,贺归山把小蛋糕推到陆杳面前,一抬下巴示意。
老吴端起热咖啡一顿猛灌。
“照这个程度,对土地影响多大?”
老吴沉默了一下:“废了。”
“铅和镉这类东西,会在土壤里累积,被作物吸收,尤其是根系作物,或者叶菜类。按照这个浓度种出来的东西,人畜都不能直接食用,更别说土壤里的微生物群落、酶活性,基本都被毁了。地里养分循环断了,板结、酸化都会跟着来。这不是几年轮作、休耕能缓过来的,是根本性的破坏。”
老吴说到激动处猛砸桌子,引得服务员往他们这里看。
他这么解释陆杳也能听懂了,陆正东造的孽让那片地死了,蚯蚓不再钻动,根系无法伸展,施再多肥那片土地也难唤回生机。
他想起民宿后院郁郁葱葱的果园,想起绿意满坡的穹吐尔山和肥沃的牛羊。
老吴皱着眉头忧心忡忡:“还有个扩散问题你要考虑,水流,风,尘埃迁移。尤其是雨季,污染物随地表径流扩散的范围会比测出来的更大。受影响的不止是直接污染的那一小片。你自己的那片山头也会受牵连。”
贺归山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清咖,又酸又苦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
正聊着咖啡店门又被推开了,一名身材高挑的短发姑娘大步朝他们走来。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烟灰色外套配卡其色工装裤利落帅气,肩上还挂了个深绿色的帆布包。
姑娘很爽快,径直走到桌边和老吴打招呼:“吴老师,不好意思来晚了。”
“没事,我也刚到。”老吴露出和蔼的笑意,转向贺归山和陆杳,“介绍一下,这是周庭,做环保和人文旅游有关的自媒体,也算是我老师的关门弟子。”
他又对周庭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贺归山贺老板,农科院那些专门的高原培育种就是和他合作的。”
周庭目光坦荡大大方方伸手,顺带对陆杳点头致意:“贺老板,两位好。”
贺归山点点头算是回应。
“小周一直对高原生态和民俗文化很感兴趣,促成果不少扎实的合作项目,还拿过新闻奖。”老吴夸她的语气像是在夸自家小孩,“我跟她聊起过羌兰的情况,她觉得很有意思,是个很好的观察切入口。这次正好她也在江市做个采访,就想着带她过来,先认识一下,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去你那边看看。”
周庭要了杯热茶,看老师这么说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也没有也没有,我写东西很慢比较随性,凡事讲究个缘分,但我又确实对羌兰很感兴趣,如果以后有机会去那儿,希望能拜访您,看看您做的品种培育和民宿。”
贺归山随和答:“可以,随时欢迎。”
几人正说着,陆杳放在桌上的新手机跳出消息,这新手机是这次来江市贺归山送他的,屏保待机画面是陆杳自己拍的羌兰照片,周庭不小心瞄到眼神都亮了。
她问陆杳照片来源,陆杳也不吝把自己这段时间拍的各种照给她看,两人叽叽咕咕凑一块交流得开心。
老吴像是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务,转而同贺归山聊起农科院最近的一个高原作物项目。
贺归山一边聊一边飞快给噶桑发消息。
【噶桑同志,给你派个任务】
第25章 小陆老师
原本贺归山是打算带陆杳在江市多逗留几天的,后来村里催命电话一个又一个打过来,说是新的支教老师迟迟没有音讯,眼看开春就该上课了,问贺归山还有没有办法从哪儿临时挖一个人来。
“这都马上春天要开学了,上面说要派人,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娃娃们天天在教室里空坐着……上不了几堂课,我这心里,急啊。”
贺归山刚好在办酒店续房,老头从电话里听见酒店前台的声音,犹豫着问:“小陆老师在你旁边吗?”
贺归山对前台示意稍等,拉着陆杳找了个沙发角落坐下,直接把电话开了公放:“在,你直接说。”
老头一听就来精神了,忙不迭把刚才那些话用磕磕巴巴的汉语又重复一遍,陆杳垂眸认真听着,贺归山拿了酒店早上送的青提喂他,指尖触到柔软的嘴唇边上,陆杳眼皮也没抬,张口接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村长继续说:“我就想问问……小陆老师他,能不能再回来帮帮忙?就顶一阵子,等新老师来了就行!”
贺归山又喂了一颗,说要和陆杳商量下,即使是这样,村长也显得很高兴,电话那头隐隐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有人大声喊着:“陆老师,我们想你!”
陆杳一下就听出来是库尔班的声音,他想起这个男孩因为摔跤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还乐呵呵没心没肺的,想起古丽夏奶奶黝黑皴裂的双手,想起阿依娜在很久之前问他“飞机上打开窗是不是就能摸到云?”
他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去。”
贺归山倒也不意外,嘱咐他:“记得聊工资。”
陆杳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于是两人的日程提前结束了,两人坐了第二天中午的飞机回,沈长青原本打算来送,但因为提前有行程安排,他人不在江市,只能派秘书给两人送来个信封,里面是两张卡,一张是这酒店的大使卡还有一张是银行卡。
沈长青给他们发消息说这是给羌兰孩子们的一点心意,让他们务必要收着,期待下次再见。
两人琢磨最后那句话半天也没能明白意思。
回程飞机上,陆杳与贺归山商量要考个支教资格证,他昨天想了一晚上,自从给阿依娜教过课之后,他发现这里的孩子们对远方有非常多模糊的渴望与想象,可惜村里教学条件有限,老师身兼数职,教学很多时候只能走马观花。羌兰不缺壮阔的山水,不缺养活人的牛羊土地,但那儿的教育,就像出村的山路,只有一条,走的人多了出事故了,就堵死了。
很多人经年累月地在为之努力,陆杳也想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自己的东西,不管成效如何,哪怕是一块小小的垫脚石,他也想去试试。
贺归山没问他考证的理由,只说“挺好”,然后把他要的可乐拿走了。
“胃药呢?”
陆杳从包底里吭哧吭哧翻出一盒烂了包装的药,随便抠了一颗就往嘴里塞,被贺归山一把拦下,重新问空乘要了热水。
头等舱待遇很好,空乘很有耐心地布餐结束,在边上等了一会儿:“二位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贺归山捏了把陆杳冰凉的手说:“麻烦要条毛毯谢谢。”
陆杳出发前填饱肚子来的,这会儿又饿了。他吃完自己的抓饭和餐包,转头盯着贺归山的,贺归山觉得好笑,把盘子推给他,陆杳开开心心吃了两口又问:“黄油你要吗?”
“坚果要吗?”
“饼干要吗?”
贺归山脑子有点痛,干脆把剩下的都给他了,陆杳抓抓后脑勺,很好心地把餐盘里的菜还给他:“你也吃。”
两天后,那辆熟悉的旧皮卡再次行驶在通往羌兰的盘山公路上。
越靠近羌兰,空气越发清爽,连天空都显得更高远。当那片熟悉的、层叠的山峦再次映入眼帘时,陆杳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皮卡直接开到了学校门口。正是课间,孩子们像撒欢的野马驹在操场上奔跑。不知是谁先眼尖地喊了一声:“贺叔的车!小陆老师回来了!”
一瞬间,所有孩子都停下了动作,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短暂的寂静后,是爆发的欢呼。孩子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把刚下车的陆杳和贺归山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叫着“小陆老师”。
库尔班挤在最前面,黑红的小脸上满是兴奋,扯着陆杳的衣角:“老师!你还走不走了?”
阿依娜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抿着嘴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学校里两个常驻老师看到陆杳来也是松了口气。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小家伙们天天缠着问陆老师什么时候来,都很喜欢这个白白净净看着冷淡,其实又温柔又有趣的老师。
因为要坐班,学校给陆杳安排了正式宿舍,和另外几个老师一起,在教学楼后面那排小院子里,老校长特意来关照,让他以后一日三餐就和大伙一样吃食堂,还专门派人跟他去民宿把一些生活用品扛出来,恨不得他第二天就直接上工。
陆杳倒是忙里忙外没觉得累,贺归山站在民宿门口,看他抱着铺盖卷往学校方向走,脸黑了半天没说话。
走到门口临上车,陆杳忽然回头对他挥挥手机:“哥,我给你电话。”
贺归山这才有点晴转多云,压着嘴角骂“小没良心”的。
但饶是如此,接下来几天民宿里的气压明显还是低了。
陛下和嘤嘤都不敢往贺归山脚边凑,图雅端着奶茶,看着窝角落里一声不吭抓着手机的老板,小声和两小只嘀咕:“老板这脸,比穹吐尔最硬的石头还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