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薛选是来接宁谧安回家的。
  第27章 第一场雨
  薛选开车很稳,宁谧安也很安静。
  寂静中,薛选率先打破沉默:“今天可能要下雨。”
  宁谧安抬眼,看了眼车窗外低垂的云层,闷闷嗯了一声。
  但只是可能,降水概率仅有30,夜幕低垂时,云层散去,无事发生。
  宁谧安已经吃过饭去画室完成他今天的工作计划,进去的时候带着薛选切好块的芒果和雪梨,也带了水杯,薛选没有进去打扰他的理由。
  薛选其实有点想知道宁谧安那番话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立场什么口吻去求证,监护人还是合法伴侣,关心还是质问。
  也许当自己问出口,宁谧安就会顺其自然地立刻提出,他们的婚姻时长所剩无几。
  到时候能怎么办呢?接受吗?还是继续以援助的借口续约?
  薛选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屏幕上展开着一篇学术报道,但他没看进去,反而在走神,等他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不听使唤地打开了微信界面,对备注为‘蒋叔叔’的人发去了求助:
  【蒋叔叔,在忙吗?我和宁宁闹了点矛盾,现在不知道要怎么哄他】
  屏幕上的聊天气泡跳了一下,蒋明周回复得太快,薛选没来得及撤回。
  蒋叔叔:
  【闹矛盾?怎么了?】
  薛选心里再一次滋生阴暗的愧疚,同时不知道怎么跟蒋明周圆谎。
  闹了什么矛盾?
  宁谧安不喜欢薛选罢了。
  薛选愧疚着,但是对宁谧安的喜欢占了上风,因为撒谎,回消息的时候他心跳得很快,害怕被宁谧安发现,也害怕被蒋明周看穿。
  薛选回复蒋明周:
  【只是一点小摩擦,但他好像有点生气】
  蒋明周浸淫商场多年,长袖善舞,当年追求宁阿姨,在宁阿姨和宁爷爷都还没答应的时候,轻而易举拿下宁谧安的选票,薛选觉得他至少能教自己一点讨心上人欢心的秘诀。
  另一边,蒋明周托着下巴思考,然后非常善解人意地关心起薛选:
  【怎么,他闹你了?】
  薛选:
  【没有,我只是想知道,我应该做点什么,他才能开心一些】
  薛选认为蒋明周是最了解宁谧安喜好的人,蒋明周却回复:
  【这你问我算什么?难道你还不够了解他?】
  在家长们看来,世界上最会讨宁谧安欢心的人就是薛选。
  可是,薛选自认为自己已经使尽浑身解数,宁谧安却越走越远。
  他只在纵容和溺爱宁谧安这件事上有经验,至于应该怎么追求宁谧安,薛选走在绝路上。
  是暮春后变幻莫测的天气给了薛选一点转圜的希望。
  因为迁就生活地点的变化,蒋明周的拍卖行开到了和清市,宁谧安有一些作品拿了奖,会放在拍卖行展出,偶尔出售。
  这天,薛选收到来自蒋明周的图片,冷调的深蓝色背景中是一张棱角柔和的侧脸,那张脸被锐利的蝴蝶形光斑分割,堕落又神圣。
  薛选是完全的理科生,他不太会描述看到这幅画时候心灵颤动的感觉,因为不太注意过自己的侧脸棱角,再加上某些人创作时,因为内心矛盾的喜欢刻意回避了一部分明显的特征,因此薛选没能分辨出这张脸的灵感出自何处。
  反而身为局外人的蒋明周一言就看出光斑后那张朦胧的侧脸属于谁,并且想当然以为薛选也看出来了,发给薛选的目的仅仅是打趣,他问薛选:
  【知道这幅画叫什么名字吗?】
  薛选猜不出来,诚实地求问:
  【叫什么?】
  蒋明周给他拍了下面的标签。
  [《浮光·ning》
  ——稍纵即逝,不可捉摸。]
  标价60.13w。
  标价如此高昂只是因为作者没有出售意向,当然,也没有人会花这么一笔钱去买一个大四学生的作品,除了一个白痴。
  因为蒋明周说“有没有觉得这个模特很眼熟”,薛选就翻来覆去地放大缩小图片,企图从画面上看出宁谧安某个追求者的影子,直到最后也没有收获。
  薛选知道,宁谧安成年那年有过喜欢的人,最后应该没有下文,因为如果他恋爱了,一定会高调得天下皆知。
  ——榆木脑袋奇迹般在那句简短的注释中看出心动的讯号,再想到宁谧安拒绝告白时的话:会离婚的,到时候再来排队。
  学弟的号码没有很靠前,靠前的是谁呢?
  蒋明周并不知道薛选因为他的揶揄提心吊胆,收到转账的时候,以为薛选终于想到哄宁谧安的办法,欣然收下。
  为了不破坏薛选的惊喜,甚至很贴心地没有立刻把钱给宁谧安打过去,也没有告诉宁谧安这副非卖品被他卖了。
  薛选去店里取画的当天,和清市即将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雷雨,降雨发生前一小时,宁女士分别提醒两个孩子及时回家。
  宁谧安接到一通来自伯明翰的电话,以为是妈妈换了其他号码,然而接通后,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有点苍老,略略迟疑:“alvin?”
  好久远的记忆,宁谧安几乎忘了自己曾经还有其他名字,他现在的英文名是ning。
  那边迟迟听不到回复,不太熟练地切回母语:“林……宁谧安吗?”迟疑过后,他说出儿子的新名字。
  画廊距离市中心很远,薛选接到电话时已经在去的路上,一来一回花了很多时间,风雨大作有一会儿了才赶回家,回家之前他给宁谧安打了很多通电话,都没有接通。
  记忆被拉回幼年的那个雨天,全世界都是阴沉沉的灰暗色调,雨滴无孔不入,水汽粘在身上,黏糊糊仿佛毒蛇吐信子。
  除了妈妈,没有任何人值得信赖,保姆给自己喂了安眠药然后交给了那个恶心的人,然后是颠簸湿滑的一段路,自己掉在地上一次,身上沾满了泥水,然后被放在了仓库地上泡在雨水中老旧的木制货箱里,粗糙的木刺划破了手肘,他害怕地挣扎,喊“妈妈”,出现在眼前的却是父亲阴鸷的脸。
  发现儿子醒了,那人只是阴着那张被赌博和大麻抽干人性的枯瘦凹陷的脸,往手绢上倒了半瓶过期乙醚,然后捂在了儿子的鼻子上,等他停止挣扎后,合上了货箱的盖子。
  人生和家庭都支离破碎,他已经没有回到过去的可能,穷途末路时,他拒绝让妻子和儿子离开自己开始新生,要把他们也拉进地狱。
  宁谧安最开始很小声地哀求,麻醉剂刺鼻的气息以及混合污泥的积水阻滞在口鼻,后来污水漫上面颊,他彻底昏迷,他知道,他就要在窒息中永远离开妈妈了。
  忽然,有很温暖的怀抱罩下来,将他一整个圈在怀里。
  潜意识认为会是妈妈,妈妈每次都会及时出现,但是那个肩膀又仿佛比记忆中更加宽厚一些,温度也要更高一点。
  窒息的感觉消失了,是薛选把宁谧安从枕头中间翻了出来,然后掀开被子给他通风,又害怕他呼吸过度,提醒他慢点吐息。
  然而消失被褥带走柔软的触感,宁谧安感到恐慌他扑腾着去抓,却再一次被揽在了怀里。
  宁谧安嗅到潮湿的水汽,但是并不阴冷,还夹杂着一丝消毒水的气味,令他稍微安心。
  这次确认了,不是妈妈。
  他睁开眼,看到薛选很担心地看着自己,温柔地喊“宁宁”。
  宁谧安有点委屈,哑着嗓子哽咽:“你怎么才回来?”
  【作者有话说】
  哈特,痛痛,tat
  第28章 黄油小饼干
  宁谧安的手机在客厅的地板上粉身碎骨,宁谧安整个人团在被子里,又哭又抖,意识不清。
  从小到大,薛选见过很多次下雨天宁谧安心情不好的样子,尤其秋天天气转凉阴雨连绵的时候,经常会发烧,但是从来没有哪一次这么严重过。
  薛选身上是从医院穿回来的常服,他不太想这样上床,但是还没离开,宁谧安就捏紧了他的衣襟,像刚出生不会呼吸的婴儿那样无法呼吸,央求他:“别走,抱一抱我,不要走,好不好?”
  哪能拒绝呢?
  薛选顺从地按住宁谧安乱挥的手,模仿新生儿科护士的姿势安抚宁谧安,但效果不佳。宁谧安把脸埋进薛选胸口,手脚并用,八爪鱼一样锁紧薛选,汲取来自薛选的暖意。
  薛选姿势僵硬:“宁谧安?”
  宁谧安听不到,他不太满意纯棉衬衫粗糙的触感,还有硌人的贝母纽扣,他挥手胡乱地扯动薛选的衣服,试图撕碎那件质量很好的衬衫,失败了。
  好在薛选看出来他的意图,伸手摸了摸宁谧安过热的脸颊,还有深红的耳垂。
  宁谧安终于安静一点,但是眼角不断地沁出液体,呢喃也从嘴角溢出:
  “救救我,妈妈,救我……”
  警察赶到的时候,装了宁谧安的货箱已经从仓库背面抛入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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