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宾主尽欢,宁谧安抱着成山的礼盒对长辈和朋友们一一道谢,薛选忽然说:“我们抽时间去做一下体检吧。”
  宁谧安没听清,附耳过来重新问:“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顶着痛经码字,老中医白看了,再也不玩雪了啊啊啊!
  第42章 三千零一夜
  随着宁谧安的反问,薛选其实在走神,凭借下意识重复:“抽时间,我们去做个体检吧。”
  宁谧安:“什么体检?”
  薛选回过神,对上长辈们纷纷投来的视线,还有宁谧安的疑惑,他后知后觉自己说出了心里话,宁爷爷先一步反应过来,对宁谧安说:“你看,小选明明想要孩子。”
  宁谧安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他看向薛选,希望薛选反驳,可是,薛选居然沉默了。
  刹那间,宁谧安的话也戛然而止,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本来要反驳外公什么。
  回家的路上,宁谧安问薛选:“你今天说的体检,是不是其他体检?”
  薛选想要一个孩子,听起来就很荒谬。
  要一个孩子,和他一样,在机器冷冰冰的培养液里受精发育,等到发育完善,像宠物一样被父母领回家?无论父母貌合神离还是相敬如宾,无论家庭关系疏远还是冷漠,无论人生道路顺利还是坎坷,都让他无法选择不可逆转地降生在这个世界吗?
  薛选应该是最了解这些痛苦的人,薛叔叔和杨阿姨一年见不了几次面,更遑论关心和照顾孩子,薛选的整个童年时期不是留守在家就是寄住在邻居家,所以他怎么会考虑这种事情?
  一定是外公以为错了,薛选怎么可能想要孩子?小的时候他就很讨厌麻烦,现在这副模样,也不像喜欢成天只会张着嘴哭的人类幼崽的样子。宁谧安自我安慰道。
  然而薛选沉默片刻后,说:“不是。”
  “……不是?”宁谧安静了静,想到几周前自己接到的那通越洋电话。
  宁幼言旁敲侧击好几次,试探宁谧安有没有接到奇怪的电话,宁谧安每次都否认,但是实际上,他给收押生父的监狱去了电话,得知对方因为癌症晚期,性命垂危,现在在监狱外享受临终关怀,想在临终前见前妻和儿子一面。
  “和我吗?”宁谧安问。
  薛选察觉到宁谧安忽然变化的语气,他迟疑着,不太确定这是因为什么,顿了顿,回答说:“我们现在是合法伴侣。”
  是互相陪伴很多年的竹马,所以可以办理结婚手续成为婚姻对象,因为是婚姻对象,所以可以签署一份生育申请,交出两份基因材料后从生殖科领回一个孩子。
  对薛选来说也许是不怎么要紧可以顺便完成的事情,但对宁谧安来说,不是那样的。
  “也可以不是。”宁谧安忽然间感到荒谬,对薛选的喜欢在一瞬间失去支点,他仿佛感觉到自己从来都不曾了解过薛选这个人,他的内心是充实的还是空洞的,坚硬的还是柔软的,自己一无所知。
  而他喜欢的那个薛选,也许只是薛选的一角,并且是薛选为了融入社会的最虚假的一角。
  宁谧安表情忽然变得很冷漠:“薛选,你当然可以选择成为父亲,但是你只能选择你自己,我的选择是我永远也不会成为不负责任的父亲。”
  薛选正想反驳自己也不是很想成为父亲,他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有那种想法,就算是想要孩子,他也一定会征求宁谧安的意愿,他只是希望他们之间多一点维持关系的桥梁,但是这些话没办法在短短几十秒中述之于口,一直都很好顺毛的宁谧安抢先开口,神情空前坚定地说:“如果你想要一个正常的家庭,一家三口,薛选,我做不到,不过我们可以马上离婚,你可以找别人成立家庭,拥有你‘完美’的人生。”
  如果薛选愿意伪装,他当然可以伪装成正常人,毕竟自己和他朝夕相对那么多年也没想过他内里其实没有人类感情。他可以和新的结婚对象假装恩爱,像照顾自己的这些年那样照顾他新的家庭成员,或许还能伪装成良父,‘爱’他从配比科学的药水里降生的和他一样程序完美的孩子。
  今天的事情算是当头一棒,宁谧安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在做什么自欺欺人的荒唐事。
  可是,骗骗自己也就算了,算自己道德水平不高,对喜欢的人耍了点手段,可是关于新生命这个话题,他宁可孤独终老,也不要欺骗那个目前还存在在口头,将来可能变成活生生血肉之躯的孩子。
  他和薛选连婚姻都是假的,爱更是没有,他没有薛选的耐心,也没有薛选的演技,更没有薛选不为所动的木头心肠,他不确定自己爱不爱那个孩子,他没有办法成为一个负责的好爸爸,也做不了不负责任的坏爸爸,他根本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父亲。
  那么,家庭的定义又是什么呢?
  互相喜欢的人组建充斥爱和幸福的小窝,还是条件适合的对象拼凑在一起,成为社会单位里的组别?
  宁谧安从来不愿意评价薛选的家庭,但是在他看来,薛选的家庭关系极为不幸,薛选深受其害,如今居然要成为新一轮不幸的始作俑者。
  宁谧安决定结束自欺欺人,也放薛选自由。
  他回家简单收拾了生活用品,准备搬回工作室住,薛选跟在后面,实际上已经心急如焚,煎熬地想要不要彻底跟宁谧安坦白,可是表情上居然看不出来,只是有点忧虑地问宁谧安能不能不要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
  宁谧安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然后看他一眼,说:“下个月有画展,我最近会有点忙。”
  薛选:“……宁谧安。”
  宁谧安静静看着薛选:“薛选。”
  薛选说:“夏天还没结束。”
  夏天还没结束,还有很多场雨。
  “薛选,我有其他选择。”宁谧安直视薛选道。
  他可以回家,找外公,找妈妈,找蒋叔叔,再不济,他可以试着克服。
  “宁阿姨让我照顾好你……”薛选内心哀戚无比。
  “薛选,你可以不听他们的话,妈妈和外公有他们自己的人生,我们也有自己的人生,他们可以对我们提出建议,他们当然是出于好意,可是他们的人生经验不一定是正确的,你也需要自己甄别。”宁谧安不带一丁点个人情绪地陈述:“……如果你希望你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如果你对生孩子感兴趣,你可以找别人,薛选,抛开其他的不说,你条件很不错,长得好看,收入不菲,性格稳定,你愿意的话,可以找到很合适的对象。”
  “薛选,不要再管我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
  那些人不叫宁谧安,不会在薛选被起外号的时候冲出去反击,不会主动和薛选示好跟他交朋友,不会握着薛选的手,对高出自己一个脑袋的薛选说“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也不会挽着薛选的手臂撒娇,不会前一秒凶巴巴让薛选不许告密自己挑食的事,后一秒又软下声音求薛选帮自己解决掉难吃的胡萝卜。
  宁谧安还是走了,愤然离家出走。
  薛选一个人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桌边放着他给宁谧安准备的生日礼物。
  他在中古店淘了很久才找到这台古董唱片机,然后又花了很多时间收集宁谧安可能喜欢的黑胶。
  唱片机里播放着一首十分古早的情歌,这张黑胶是宁谧安淘回来的,宁谧安很早就念叨着要找一台配得上自己的古董们的唱片机。
  薛选放着宁谧安喜欢的歌,坐在地毯上,低着头,一字一句给宁谧安编辑道歉的信息,希望这样可以写出宁谧安认可的致歉信。
  ——如果可以,还是不要被宁谧安发现自己的心意,宁谧安要是知道薛选居然喜欢宁谧安,也许会感到困扰吧。
  黑胶唱片在年代久远的唱片机上匀速旋转,情歌的开头是仿佛平凡却夹杂衷情的相识十年,薛选手指顿了顿,忘记了自己本想如何狡辩。
  盒子上的文字已经磨损到看不清,薛选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
  他和宁谧安相识何止十年?
  很多时候,薛选都不会刻意记得自己是个感情缺失的病人——除了面对宁谧安时痛恨自己古板木讷不讨喜,薛选从未因为自己幼年确诊的社交障碍而觉得困扰,他天生如此,没有争取的都是不想争取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感情淡漠,共情能力低下,可是唱针划过胶片,偶尔磨损处,人声有片刻卡顿不清,他也不太听得懂粤语,只听出某句歌词似乎说有人的双脚还留在爱河。
  歌词和旋律是那么缠绵悱恻,明明是情歌,薛选却忽然感觉到自己膝盖沉重。
  淌过水的人是没有办法假装脚步轻快的,薛选忽然间没有办法再继续编辑那条信息。
  他放下手机,捂着脸,不得不承认,自己彻底搞砸了来之不易的机会。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薛选拿出手机来,鼓起勇气,想要重新编辑解释的信息,习惯性划到天气预报的页面,然后发现十三分钟后,和清市有阵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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