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宁谧安不愿意回答,伸手搂住外公,记忆中山峦一样宽厚可靠的肩背突然变得干枯瘦弱,外公从魁梧巍峨的山峦变成了干瘦的小老头,心脏支架放了三个,动不动就高血压,三天两头进医院,每次出院就催自己结婚生孩子。
  宁谧安闷声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骗你。”
  早上刚看到消息又联系不到人的时候是很生气来着,恨不得抓着这不省心的臭小子打断腿,但是看他自责成这样,宁剑川不忍心再怪,拍了拍宁谧安后背,叹气。
  宁谧安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离婚的原因,他不想让薛选承担莫须有的责任,也找不出正当理由。
  “他让你不开心了?”宁剑川换了个问法,中心思想却没有改变。
  出于良知,宁谧安不得不为薛选发声:“外公,他很好,和小的时候一样,经常让着我。”
  “他很好,为什么哭成这样?”宁剑川更加心疼,有史以来第一次对薛选产生不满。
  宁谧安愈发剧烈地摇头,竭力说明薛选真的很好:“没有,真的没有,薛选真的很好,他特别好,一下雨就回家,盯着我不让我吃外卖熬夜,我熬夜画画心情不好乱发脾气他也不生气,还帮我收拾画室查资料,虽然他连美术派系都不了解……”宁谧安试图举很多例子说明薛选的可靠,说到最后,自己都开始动摇,觉得自己应该见好就收,就这么得过且过下去。
  但是,外公问他既然这样,为什么吵架闹离婚的时候,他又清醒了。
  宁剑川一针见血:“是不是因为我催你们早点要孩子?”
  是直接原因,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他和薛选之间存在认知的鸿沟,是薛选只是一个被植入了社会化指令的木头人,是自己再怎么自我催眠也不能说服自己接受不清不楚的结果。
  ——他已经拥有很多了,来自亲人全心全意的爱,朋友们真诚的爱,还是那句话,爱情只是人生的一部分,遗憾也是必修课,他宁愿遗憾,也不要粉饰过的将就,他和薛选之间本来可以是很纯粹的感情,没有必要强求,他不喜欢将就的感情。
  他说:“薛选很好,但是,世界不是围着我转的,我们不合适。”
  宁剑川让他睡一觉,头脑清醒了再做决定。
  宁谧安觉得自己很清醒,但因为吃了感冒药,还是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依然睡得不太安稳。
  睡了不知道多久,他退烧了,口干舌燥地起床,想去找点喝的东西润润嗓子,走到门口,听到外公在门口打电话。
  尽管自己已经尽力为薛选开脱,再三表明薛选绝对没问题,单纯是自己不想继续骗家里人。
  但外公还是用一种很不满的语气跟薛选说话:“嗯,睡了,你不用过来……假结婚的事他还没跟我说清楚,你不用跟我解释。”
  宁谧安推开门,有点无奈地看着外公,无声张了张嘴:“不要说他。”
  他眼睛还是肿得厉害。
  宁剑川沉着脸,转过身不看他,跟薛选说:“行了,时间也不早了,他在家里有人照顾,你也早点休息吧。”
  挂了电话,又回头皱眉,用很凶的语气问宁谧安:“睡难受了,想喝水?桌子上有水,没看见吗?”
  宁谧安回头,床头柜上果然放了菊花冰糖水。
  他闷头回去喝水,宁剑川拄着拐杖,没走,突然问:“那年过完生日突然就不爱出门了,躲着人掉眼泪,问也不让问,听说是失恋了,被谁拒绝了?”
  喝水的动作顿住,宁谧安背对着外公,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声音沙哑,瓮声瓮气地狡辩:“不知道,过去太久,忘了。”
  “不是薛选就怪了。”宁剑川一点面子都没给外孙留,不顾宁谧安没能忍住的哽咽声,冷笑着撕破宁谧安自以为这些年掩饰很好的秘密:“就你那点小九九,瞒得了谁?”
  “……谁说的?”宁谧安嘴硬地不愿意承认,眼泪啪嗒啪嗒往杯子里掉。
  但是,外面的世界不是围着宁谧安转,家里的世界就是围着宁谧安转的,每个人都恨不得把宁谧安浸在蜜罐子里养,他们这些过来人早都已经见过人生诸多模样的风景,怎样的眼神是看邻家哥哥,怎样的眼神是看爱慕的人,薛选感觉不到,宁谧安懵懵懂懂还没学会伪装,过来人无意瞥见一个眼神便了然于心,只是觉得他们小孩子往来有自己的一套,没想过插手而已。
  第二天一早,宁谧安被闹钟吵醒,勉强爬起来,还是感觉头重脚轻。
  他精神很差,对着桌上的早饭没什么胃口,蒋明周问他要不要在家多休息几天,宁谧安一边拒绝,一边不敢跟坐在自己对面的外公对视,嘟囔着,说话都不好意思大声:“我的毕业作品拿奖了,我要上台领奖的。”
  蒋明周无奈地笑,帮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结,然后说:“你妈妈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能落地,我们得晚点才能过去,来得及参加你的颁奖典礼吗?”
  “来得及的。”宁谧安小声回答。
  薛选得到了入职以来的首次晋升机会,本身工作也比较忙,再加上他们正在协商离婚的事,虽然之前提了一嘴邀请他来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但是宁谧安不认为薛选会来。
  同系的小情侣站在大红色的校训前合照,一手毕业证一手结婚证,周围的同学起哄,要他们摆爱心姿势合照。
  陆蓬和成皓宇穿着学士服抱着花过来找宁谧安合照,顺便关心他前天跟薛选怎么样了。
  宁谧安靠在栏杆上,精神恹恹:“过两天就去办离婚手续。”
  成皓宇瞠目:“真的?”
  陆蓬突然耸了耸肩,要身边的宁谧安往他指的方向看,宁谧安顺着陆蓬指的方向看过去,薛广仕和薛选走在一起,身量相似,五官也相似,只是气质不太相同。
  同样是西装革履,薛广仕温润儒雅意气风发,薛选那身浅灰色西装明明也很合身,头发也稍微打理过,抓了层次打了发胶,明明少年风流的年岁,却反而有点郁气沉沉。
  薛广仕昨晚才开完讲座回来,一回来就听儿子心如死灰地倒了半晚上苦水,得知宁谧安打定了主意要离婚,大手一挥,拍着薛选的肩膀,很有信心地说:“没事,你听我的。”
  然后今天一早,薛选在父亲指点下穿了这么一身衣服,买花的时候,花店老板娘一听是毕业花束,立刻推荐向日葵桔梗满天星的混搭花束,薛选觉得老板娘推荐的花很好,薛广仕却说,要送玫瑰,然后借机教育薛选:“生活还是要有情趣的嘛,宁宁又是艺术生,跟他谈恋爱更要有仪式感,你不能跟个闷葫芦似的推一下走一步,我跟你妈妈聚少离多没办法,你们每天见面,还能把日子过成鸡零狗碎?跟你说,但凡这种稍微有点意义的日子,你全都当成情人节过——对了,你们情人节怎么过的?”
  薛选迟疑:“……没有过。”
  那一瞬间,薛选很清楚地看到父亲脸上出现无语的表情。
  在父亲的指点下,薛选抱着一束鲜艳夺目的红玫瑰出现在宁谧安的毕业典礼上。
  【作者有话说】
  外公:(破口大骂)(指指点点)
  薛爸爸:(无语)(指指点点)
  第50章 发霉木头人
  周围太吵了,到处都是祝福和快门的声音,青春洋溢的大学生活力四射,跑跑跳跳地庆祝毕业,面前时不时就有簇拥成群的年轻学生路过,薛选还没看见宁谧安,他无心注意周围,焦虑且精神涣散。
  他一点都不相信送一束花就能挽回。
  薛广仕看了薛选一眼,薛选估计是一晚上没合眼,眼睛下面很明显地两团乌黑,精神头很差。他拍拍儿子肩膀,给他整理西装,信心十足:“肯定可以,待会儿你跟他好好说,昨晚那些话,你也告诉他!”
  薛选还是怀疑,他觉得父亲那些经验未必能帮得上忙,而且父亲有时候的那些安慰对他来说有点不知疾苦,毕竟抛却包办婚姻这个名头,他父母的感情发展顺风顺水,毫无挫折。他只是实在没有人可以倾诉,不料父亲非要热心地帮自己追求宁谧安。
  正说着,薛广仕余光看见宁谧安被朋友挤在中间推搡着走过来,霎时间眉开眼笑,朝宁谧安走过去两步,祝贺道:“毕业快乐啊宁宁,没赶上给你庆祝生日,不过礼物准备了,放在家里,晚上记得过来拿。”
  陆蓬成皓宇很迅速地挤进人群消失了,宁谧安很勉强地笑,艰难地道谢,更多的是惭愧,然后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宁谧安给薛选使眼色,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有用信息,却见薛选只是很苦闷地看着自己,愁绪万千,很哀怨的样子。
  他哀怨什么,宁谧安不清楚,面对薛叔叔的热情,宁谧安强装若无其事,回答他毕业典礼的日程,还有假期的计划。
  薛叔叔完全没有提到离婚的事。
  宁谧安心想,也许薛选还没跟他讲,又或者薛叔叔照顾他们的面子,不在这种场合讲煞风景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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