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宋婷汐冲众人举杯,神态从容且优雅。
  她的致词不冗长,也没多少官场话术,更像是同你亲近之人邀你参加一场私享盛宴。
  致词过后,她侧身让出位置,对身后之人颔首示意。
  宋庭言牵起纪与的一刹,纪与有些恍惚,他的心脏跳得猛烈且毫无章法,却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宋庭言毫无顾忌地在大庭广众之下牵他。
  即便众人知晓他眼盲不便,但这一举动怎么都不合适。
  “宋庭言,我能自己走。”纪与低垂着头,咬牙提醒那人。
  那人装听不见,始终未松。
  宋庭言的致词同样简短。
  他声音低沉而稳重,言简意赅地感谢众人的到场,也接着宋婷汐之前留下的话头,点了今天的主题。
  致词结尾,他稍作停顿,抬眼看向人群,再开口时语调中多了几分温和与郑重。
  “今晚,还有一位重要的人物想向大家介绍。就是我身边的这位——”说着,宋庭言侧身小退半步,将全场最焦点的位置留给纪与。
  “oct.拾香工作室的主理人——纪与。”
  “他将担任lumiere新一季的首席调香师。”
  掌声四起。
  纪与呼吸紧了一瞬,又在感觉到宋庭言的靠近后,换上微笑,向众人行礼致意。
  纪与大方、得体。
  自然也在那样的热烈的气氛中,简短说了几句。
  他以前也出席过不少比这盛大得多的晚宴,在成百人的注视下致词发言。
  那时他能看清台下人的表情,或公事公办、或面露厌烦,或强行保持清醒但早已神游物外。
  其实没那么多人听你到底在说什么。
  没那么多人关心你究竟是谁。
  但瞎了之后,对旁人的情绪、目光变得愈发敏感,也更恐惧。
  每次听到人群低语,总也会想是不是在讨论他的残疾。
  这种心理在所难免。
  说自卑合情合理,说自厌也无可厚非。
  他不需旁人拉他一把,他宁可躲在那黑暗空洞的世界里,一个人踽踽独行。
  放任自流。
  可偏偏遇上宋庭言。
  这人将他放在聚光灯下。
  他说他调不了香,他却要他担任他的首席调香师。
  他说他无法参加,他却牵着他走向人群。
  他还说,说他只是个瞎子,要宋庭言别越界。
  可他自己知道的。那条界限原本就模模糊糊,不清不楚。
  原本就不是为了拦下宋庭言。
  而是为了拦住他自己。
  那日他们都穿了礼服。
  宋庭言为他准备的香槟缎面西服套装,同色系的薄款衬衫,没有多余装饰,只在胸前的口袋里,别了一小枚香料小枝。
  是宋庭言亲手别上的。
  宋庭言自己穿的则穿的黑色西服,袖口露出一节白色的衬衫边,扣着金属袖口。
  宋婷汐说,他们一个洒脱出尘,一个内敛沉稳,天生相配。
  宋婷汐还说——
  “纪与,知道刚才你们一同走过去的那一幕像什么吗?”
  纪与:“什么?”
  宋婷汐:“像婚礼现场。”
  宾客不自觉地让出路来,宋庭言牵着纪与从他们的目光中走过。
  宋庭言只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将夕阳化开。、
  “纪与。”宋婷汐凑近,单向与纪与碰杯。玻璃发出的清脆碰响与她的话语一同敲进纪与心上——
  “你给宋庭言的东西,宋庭言一样都不舍得扔。一藏便是七年。”
  “他的真心,你就别扔了吧。”
  -
  品香会算得上是一个小型的宣发仪式,所以品香会结束后,所有事情便都提上了议程。
  纪与这几周跟着宋庭言开会开到头痛脑热。
  他瞎了之后,基本不怎么工作,现在却跟着宋庭言吃尽苦头。
  “宋总!”纪与盲杖一砸地,气势恢宏,“我、要、下、班!”
  天大的事也给我憋着!
  苍天怜悯,他瞎之后,最重要的器官就是耳朵!
  每天听这么多前期筹备会、宣发会、市场竞品研讨会,香型研讨会,听得他耳朵嗡嗡。
  他没法用眼睛看到直观数据,又生怕漏了重要信息,每天脑子塞得满满当当。
  再下去他还没进到实验室,人就要过劳了!
  所以今天打死他,他都不想再听到半个跟工作相关的字眼!
  纪瞎子罢工后,掏出手机给迟西发了条语音,“来接我!”
  “我送你回去。”回答他的是宋庭言。
  纪与:“?”
  宋庭言:“我也下班。”
  纪与点开手表报时——下午4点02分。
  这是下班吗?
  这是uniy总裁早退!
  uniy总裁无视他的拒绝,将他送回了工作室。
  纪与烦他,径直上了楼,把自己锁进了三楼调香室。
  在自己地盘,瞎子跑得比兔子快,噔噔噔就消失在宋庭言视线里了。
  留迟西和宋庭言小眼对大眼。
  迟西颤颤巍巍:“宋总,我……给您腾快地儿,让您办公?”
  宋庭言说不用,他后面还有应酬,就该走了。
  迟西觉得宋庭言过于卑微了点,人家uniy的总裁、豪门的少爷,每天接送他家祖宗来回,结果连口茶都捞不着喝。
  他哥闻言一笑,“那你给他泡啊。再不行你上uniy给他泡去。”
  迟西瘪嘴瞥着瞎子。
  “要说什么?”瞎子问。
  迟西忍了忍,没忍住,说:“哥,你睡醒了之后,好像斗鸡……”听到宋庭言的名字就要炸毛。
  “……”瞎子沉默,瞎子狂怒,瞎子想打人。
  纪与确实睡饱了。
  他五点上的楼,一直睡到晚上九点,要不是迟西来敲门,他估计还能接着往下睡。
  晚饭依旧是私房菜馆送来的,因为时间太晚,不适合太油腻的,老板娘就让送了碗黄鱼面。
  纪与吃饱喝足,百无聊赖地又想睡。
  十点半,迟西收完工作室,过来把他哥摇起来带回去。
  刚上车,纪与接到宋庭言的电话。
  手机“嗡嗡嗡”震个没完,震得人心都烦。
  但那人不烦,自动断了一个,又拨一个。
  第三通,纪与忍着脾气接起来,“宋庭言,你……”
  “纪与……”
  宋庭言的声音入耳,带着酒后的低沉沙哑,带着缱绻的醉意,将他的名字咬得轻。
  “又怎么?”方才的脾气软下来,问道。
  “来接我。”宋庭言说话像撒娇,勾着点虚软尾音。
  “我不是你的司机。”纪与铁石心肠地回答道。
  宋庭言:“司机没在。”
  纪与:“哪儿去了?”
  宋庭言:“送人去了。”
  “那你等他回!”找他撒什么娇,喝醉了年龄也跟着往回倒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还是说,“纪与,来接我。”
  纪与:“……”
  到底是多离谱的人,才会喊一个瞎子到没去过的地方接人?
  宋庭言不仅酒量差,人品也差!
  道德品质败坏!
  到了地方,纪与抖开盲杖,没好气地问迟西:“在哪儿?”
  迟西从车窗探出脑袋张了张,“没见着啊……”
  纪与只好给那倒霉玩意儿打电话,“在哪儿?”
  宋庭言回答:“公交站。”
  纪与:“公交站在哪儿!!!”
  迟西下车,帮纪与认了方向。
  “你,跟上。”纪与用盲杖打了打迟西的脚。
  他一个瞎子肯定弄不了一个醉鬼。
  迟西抵死不从,他知道的,关键时刻,主角醉酒那都是要增进感情的桥段。
  他去。他死。
  “哒哒哒哒——”纪与拄着盲杖,敲打着马路牙子一路往前寻。
  “嗡嗡——”手机又震,还是那个烦死人的东西。
  “说!”
  “我看到你了。纪与。”宋庭言的声音比刚才还低,“你往前一直走,我就在前面,哪里没去。”
  “知道了。”纪与不耐烦地回答,盲杖敲得更重。
  “电话别挂……”
  这人醉酒后,总是不自禁地放软声线,哄得纪与耳根发烫。
  走了一段空无一人的道,而后盲杖敲击到了什么,阻力很大,再然后,他的盲杖被人攥在了手里。
  下一秒,那人的手勾了上来,攫住了他探在半空的手。
  “纪与。”
  他说,“你找到我了。”
  “宋庭言!”纪与没搭理他的撩拨,他火冒三丈,都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到底是先吐槽宋庭言烦人缠人黏人,还是吐槽宋庭言酒后不当人。
  还是……
  “uniy现任总裁坐在大马路牙子上,像话吗!?”
  “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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