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毕竟更多时候,人们无法歌颂苦难。
后来纪与就睡了。
睡得不太安稳,会偶尔轻哼几声,会把自己团成一圈。
宋庭言没睡,直挺挺躺着。
数到第五百下的时候,他从床的右侧移到中间,让胳膊贴着纪与发抖的背。
数到第八百下的时候,他翻了个身。
八百零一……八百零五……八百十三……
八百二十四,他松开握拳的手,落在纪与单薄的肩。
第九百下,他认命地将人抱进怀里,狎昵地圈着,轻轻拍动他的肩膀,哄他安睡。
那一夜,宋庭言数着自己的心跳,彻夜难眠。
直到太阳初升,才似见不得光的小偷,退回自己的位置。
将一夜凌乱的情绪藏于那不为人知的夜。
第33章 p-我要走了
(33)
过完了年,办完了丧,纪与照常去半山。
他们两个都没提那天的同床共枕。
见了面,一个种花,一个熏香,日子仿佛回到了最一开始。
只是偶尔视线相撞,会忘了挪开。
纪与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他不傻不笨,也不喜欢自欺欺人。
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大大方方,管他男的女的。
按他平时的性子,霸王硬上弓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他没有。
既做好了决定,就不想再制造更多的羁绊,来束缚自己。
可感情这种东西,越压抑越折磨,越不敢言,越是想把一颗真心捧给他看看。
坐在已经收拾得空落的房间,纪与不禁苦笑。
他和宋庭言之间的故事不算多,回忆起来不过短短几瞬。
算得上暧昧的时刻,不过那日的拥抱和那夜的同床共枕。
若要细数,大抵也还能掰扯出几桩。
像是他枕着那人的手臂午睡,给人送黄色蝴蝶,在台风天为他唱歌。
故事如果这样下去,应该也不错。
傲娇鬼虽然脾气差,却又意外好哄。
再多给他点时间,他肯定能将傲娇鬼追到手。
纪与叹着气往后一倒躺在地板上,脚边是他的行李箱。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28寸的箱子足以。
行李已经收拾出来大半个月,却迟迟定不下走的日子。
说起来也怪,本是就定好了的事,临到头,却犹豫。
人大抵都是矛盾的吧难以自洽。
在感情这种事上尤甚。
是心里还留恋。
是心里舍不得。
-
这一年的夏天来得很早,五月尾巴就已经热得人受不了。
六月凉快过几天,接着气温又开始持续走高。
之后便是一个接一个不断造访的台风,下了几场夸张到如同海水倒灌般的雨。
纪与到花房的时候,好似落汤鸡,浑身滴水。
宋庭言拧着眉头看他,满是嫌弃,“这么大雨,不会躲?”
花房的毛巾都是用来擦桌擦泥,宋庭言将就着用纸先把纪与的脸擦干净。
纪与的眼睛被雨水激得通红,眯着一只瞧他,“半路下的,猝不及防。”
接着跟淋湿的狗崽子似地抖了抖身子,甩了甩水。
宋庭言被他溅了一脸,无语地把纸巾盒塞给他,转头回工具台了。
他给管家发消息,让管家送套衣服过来,还叮嘱——想好理由。
他自己想不出。
纪与抱着纸巾盒,一边抽纸擦身上的水,一边湿哒哒地过来。
“今年还有芍药?”
都快七月了,过了芍药的花期。
宋庭言:“最后的了。”
纪与凑近了瞧,湿发上的水滴在宋庭言的手背。
“重瓣就是好看。这叫什么?”
问到了宋庭言的知识盲区,能认得是芍药已是小少爷提前预习的结果。
宋庭言不耐烦地从纪与怀里扯了纸巾,往人头上、脸上摁。
“水滴下来了!”
“啧。脾气咋这么大,你以后怎么娶老婆?”
原本宋庭言准备替他拨掉脸上残留的纸巾屑,听这一句,不仅手收了回去,脸也冷了三分。
那副恨不得揍纪与一拳的表情,引得那个没良心的发笑。
没良心的仰着头,顶着一双红了又湿漉漉的眼睛,不知好歹地追问,“发什么脾气?”
宋庭言咬着牙关不语。
他以为纪与和他一样,就算嘴上不说不表达,心里多少还是对对方有感觉的。
否则那天的拥抱算什么?
那天的同床共枕,难道在纪与的眼里,只是自己的兄弟情?
大过年的,不同家里人待一起,从半山跑去他学校,跟着人回小旅馆。
这些、算什么?
算他心眼好吗?
喉结滚了又滚,牙关咬得两颊鼓起,却没法真的说出来。
他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也没想好要怎么坦白自己的身份。
他可以装糊涂,现在就吻下去,让纪与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却又不能装糊涂,因为他是宋庭言,是宋家未来的继承人。
他的前路连他自己都摸不透、猜不透,注定不能随心随性。
因为宋婷汐已经选择了这条路,那么他也就没得选了。
可纪与不放他,似是要在这个暴雨的午后,把他的心剖开来。
“嗯?”纪与垫脚越发凑近,鼻息近在咫尺,“种树的,问你呢。”
空气里有雨水的味道,混合花的香气。
可最甜的,是纪与身上的味道,是软的,夺人呼吸。
是利的,直指人心。
“为什么生气?是不想娶,还是你也……”
“叮铃——”一声响,打断纪与的话。
管家捧着送来的衣服,尴尬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一时忘了礼数。
场面尴尬,凝固。
宋庭言率先找回呼吸,后退一步,手却在身侧捏紧。
纪与笑了一声,似自嘲又似无奈,他也退回去,深吸一口,将躁动的心脏按回胸腔。
“管家,你怎么来啦?”
管家瞥着宋庭言的脸色,笑得比哭难看,“夫人说最近多雨水,怕下面的人淋着,让我在各个地方都放上两套衣服,供大家更换。”
纪与闻言,扭头冲宋庭言笑,“运气真好,我的及时雨来了。”
花房里有单独的卫生间,纪与进去换衣服。
管家站在宋庭言的面前不敢说话。
隔了许久,宋庭言才慢慢松开了紧绷的脊骨,但那模样反而教人有些心疼。
管家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于是问,“少爷,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宋庭言笑得很苦,“打扰什么?”
管家哑言。
宋庭言慢吞吞坐下,抬眸看着纪与的方向,说:“来得正好。”
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就要动摇。
面对这样戏谑的巧合,纪与同样只剩苦笑。
他没换衣服,而是穿着又湿又冰的衣服,坐在马桶盖上发呆。
心里还是乱,心跳还是快。
脑子也还是热。
他承认自己的不理智。
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就要问出口——
“为什么生气?是不想娶,还是你也……
“和我一样,动了心。”
然而终究都是差一点。
再没勇气问出口了。
-
纪与请辞的那天,天气格外热,天气预报报说有三十七度。
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
在公交上摇摇晃晃一个半小时,下车时都快吐了。
好不容易摸到半山,已经去了半条命。
他向管家请辞,他们的合同也刚好到期。
不多不少,一年整。
管家:“纪先生真要走?如果我们可以再开高一些的报酬呢?”
纪与感慨,“真诱人。但抱歉,我还是要走的。”
管家又问:“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纪与一笑,给了个俗透了的回答:“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管家莞尔。
他看着纪与离开,犹豫之下,没有给宋庭言发消息。
因为他猜,纪与一定会去找宋庭言的。
宋庭言没在花房。
纪与开着小电瓶车兜兜转转一圈,才在葡萄藤架下找到他。
纪与眯着眼,走去他身旁,“这么晒的天,在这里不热?”
宋庭言正在剪枝,没看他,“你很热?”
“热,热得快中暑了。”纪与提着衣领煽动。
宋庭言觑他一眼,“那我找管家拿药给你。”
纪与不嫌热了,拱到他身边,“心情很好?”都会逗他玩儿了。
宋庭言随手摘了两颗葡萄给他。
纪与还记得那次喝十滴水、吃涩葡萄的记忆,一时竟觉得奇妙。
“笑什么?”宋庭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