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让纪与无语又无奈。
不过临近年关,他和宋庭言都忙,也没时间再去计较那些真真假假的“绯闻”。
创意部在上次会议之后,洗心革面,重新交出了三份企划案。
纪与原本只是“调香顾问”,主推款的香型他只需给出建议,无需亲自调配。
但由于他始终找不到关于“名片香”的灵感,索性将自己投入到了主推香型的工作中去。
于是三款主推香从基底调配,到后期的比例调整,都由他操刀完成。
和个人调香不同,品牌香型的问世,需要经过上百次的调整才能成型。
每次调整的比例也十分的微弱,可能只是一种香料增加或减少一毫升。
而短短三个月,纪与操刀的三款主推香,光是mod就多达三百四十组,摆满了实验室两组落地玻璃柜。
按迟西的话说,纪与已经“变态”了。
因为找不到灵感,而把自己投身到高强度的工作中,试图以此压榨出自己的潜能。
不是变态是什么?
这也让迟西后知后觉地体会到原来瞎子没有说瞎话。
纪与对待调香的认真程度,是同他在生活中的倦懒与消极截然不同的。
旁人难以企及。
至少他的嗅觉系统已然崩溃。现在每天最开心的就是从实验室出来,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
哪怕是霾,他都吸得很快乐。
纪与忙,宋庭言更忙,一点也不符合迟西对“霸总”这个职业的刻板印象。
小说里的霸总大都掌握着庞大的商业帝国,但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谈恋爱。
宋庭言却忙得脚不沾地,还又病了一场,发了一次烧。
霸总发烧没能在家休息,只管心上人讨了个吻,便又埋首于年底的一大堆事务。
不过因着这次发烧,宋庭言成功睡进了纪与的房间。
纪与支着脑袋,整个人沐浴在冬日的暖阳里,盲眼染着光,微微低垂。
看似出神,实则是想不明白,怎么就让宋庭言得寸进尺上了床?
迟西给他泡了茉莉花茶,纪与喜甜,他又打了奶盖加上。
“哥,想什么呢?”
纪与食指无意识地沿着薄薄的杯口滑动,“在想,人的底线到底可以低到什么地步。”
他究竟是怎么在不知不觉中节节败退下来的?
这叫他们两个最近都忙,宋庭言早出晚归,两个人睡同一张床都睡出了异地恋的感觉。
能说上话的时间,只有早上起床吃个早饭的功夫。
若非如此,估计早就擦枪走火。
毕竟是两个血气旺盛的成年男人,禁欲这种事跟他们属实沾不上边。
更何况现在的宋庭言还学会了拿捏他的法门——要么状似不经意地装可怜,要么直白地撒娇。
这人使得一身好手段。
说他知分寸吧,他总得寸进尺。
说他得寸进尺,他又知分寸,你不允许的他不做,离得远远的,也不出声,把自己压缩成当空气。
纪与一个人住的时候,从没觉得家里这般安静。
现在家里多了一个人,习惯了被时不时地“骚扰”后,一但那人陷入沉默,连周遭的空气都会莫名跟着冷下去。
偏生他眼盲,对面的一没声,他便不知晓那人到底是个什么情绪。
于是自己开始胡乱猜。
想他是不是真的对宋庭言太凶、太过苛责,想宋庭言这样苦求着这份感情到底值不值得,想他是不是真的太委屈。
到最后惹得自己心软心疼。
迟西说看不懂他,明明就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却总演出那一派风流无情的浪荡样子。
“哥,你才是那全身上下嘴最硬的人。”
宋庭言能得寸进尺、步步为营,不过是因为他的放任与纵容。
纪与无言以对。也无从否认。
所以迟西越发想不明白,“所以你到底为啥不肯跟宋总复合?”
为什么不肯跨过那条根本就不存在的界限,让两个人圆满?
纪与皮笑肉不笑地让迟西滚远点,别打扰他寻找灵感。
迟西:“哥,你是自卑吗?因为看不见而自卑?”
纪与:“卑你个头,赶紧滚。”
迟西不服,大着胆子在滚前一秒声嘶力竭地嚎道:“哥!残疾人也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加油!你一定能跨出那一步的!我相信你!”
纪与:“……………”
做人有的时候真的很绝望。
至于他为什么不肯松口……
是,没错,他们拥抱、接吻、同居,和情侣没有差别。甚至再近一步就该上床了。
那为什么关系就不能停留在这一步,为什么一定要给他们之间按上一个正儿八经的“恋爱关系”才行?
现在这样不好吗?
他脾气臭,又眼瞎,如果宋庭言哪一天烦他了,可以随时抽身离开。
他不会痛苦,不会难过。
只会坦然接受。
他觉得结局就应该是这样。
-
十二月末的那几天,冷空气来临,气温跌破了零度。
工作室里擤鼻涕的声音此起彼伏,除了没法说话的小哑巴,人人说话带上了鼻音。
行政给每人发了一盒口罩,一罐泡腾片。
又把纪与赶去三楼,“老大,你可是我们这里唯一的独苗苗了,赶紧远离我们。”
小哑巴吸着鼻子“啊啊”附和两声。
纪与最近都在工作室窝着——lumiere那边的调香工作告一段落,接着要等实验室将三款香的初样送来,之后再进行第二阶段的调整和试香。
迟西也感冒了,一边说话一边打喷嚏流眼泪,“对了哥,今年的复诊放在啥时候?”
纪与动作一顿,隔了几秒才说,“随便吧,都空。”
迟西擤着鼻涕打开手机日历,“那我给你约周三。吴医生现在改三、五坐诊了。”
纪与点了点头,拿上盲杖和泡腾片上了楼。
一下午都没再下来。
周三,迟西一早来接纪与,进门只有他一个人在,宋庭言已经走了。
纪与好似知道他会东张西望,拄着盲杖好整以暇地问:“找什么呢?”
迟西傻嘿嘿地挠了挠头,“我以为宋总会陪你呢。”
纪与:“没和他说。”
迟西便哑了声。
驱车赶往医院的一路,纪与戴着最不乐意戴的降噪耳机,捧着手机不断在写着什么。
迟西偷看了一眼,发现纪与在记录他的灵感。
可他写写删删、删删写写,备忘录里始终一片空白。
迟西叹了口气,想喊纪与别焦虑,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安静地陪着。
到了医院,迟西将纪与安置在一旁人少的地方,自己去挂号。
医院里人声嘈杂,纪与绷紧了背脊,双手捏着盲杖顶端,不住地眨动盲眼。
他还是习惯不了人多的地方。
尤其是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眼前无边的空洞好似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人压向最深的黑暗。
一切的不确定性化作恐惧,如跗骨蛛丝,一圈圈束缚住他的手脚,扼住他的呼吸。
“哥,走了。”
迟西扶住他的小臂时,纪与被吓到般猛然一颤。
迟西也吓一跳,“咋了哥?”
“没。”纪与咽动喉咙,“我刚走神了。”
到达科室,纪与让迟西在外等。
门一关上,隔绝了走廊外的嘈杂,纪与的背脊才稍稍松弛下来。
“纪与?过来坐。”
纪与还依稀记得这位专家医生的样貌,戴眼镜、单眼皮,看上去四十出头,发量健康。
但这位专家医生早已忘了这位年轻的病患。
纪与不得不把自己的病史重复上一遍。
“行,我们先查一下眼底。”
吴医生带着纪与坐到检查仪器前,“下巴放上来。”
纪与能听见他手指拍动仪器发出的声响,摸索过去,将下巴抵上,冰凉从皮肤渗入,混合些许酒精的刺激。
检查中途,医生出声提醒,“控制一下,别一直眨眼。”
纪与绞紧自己的手,干巴巴地回答:“好。”
在外干等着的迟西也焦心,他哥的状态看着不怎么对劲,他在想到底要不要违背他哥的意愿,私下里跟宋庭言说一声。
正犹豫,诊室的门开了,纪与说还有检查要做,让他去缴费。
“行,那你在这里等我。”
迟西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沓票据,缴费缴了快两千,检查单有一长串。
他哥安静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牢牢捏着盲杖,低垂着头,一身落寞和周围交头接耳的人群显得格格不入。
迟西看着心里难受。
说句矫情的,纪与也才二十八,本应功成名就。现在却成了生活有障碍的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