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明浔烦得把一头微卷的偏分都抓成了羊毛卷。
“哎……”
他长长叹口气,趴倒在桌上。
虞守或许是把依赖错当成喜欢,又或许是,那份等待执念在漫长的等待里熬成了恨。恨又与爱交织在一起。
俗话说,爱恨本就是一体两面。
明浔勉强在一团乱麻里捋出这么一条自洽的逻辑线,可刚顺了没两秒,就又一头扎进了死胡同。
他太清楚虞守的性子了,那小子就是头认死理的倔驴,就算是打他骂他,也断断不可能让他轻易掐灭这份……荒唐又大逆不道的妄念。
或许最快刀斩乱麻的方法……是立刻去找个人谈恋爱,彻底断了虞守的念想。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且不说仓促之间找谁,这种利用别人、不负责任的行为,他做不出来,也毫无兴趣。
这一晚,他本就质量不佳的睡眠因为这重重心事,更是雪上加霜。
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睡眠里,是混乱不堪的梦。
他将脸色苍白却浑身滚烫的虞守甩到床上,对方露出一副无辜又可怜的表情,湿漉漉的黑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是胆大包天的:“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哥哥。”
他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揪住虞守的衣领。
被揪住的虞守完全是一副任君处置的姿态。
虞守不反抗,连身体都放松了,脖子软软地往后仰着,唯独眼睛被高温蒸得格外黑亮,顽固地锁定着他。
“难道不可以吗?”虞守甚至还这样问,仿佛他们本就注定如此,“……为什么不可以?”
“我今年十八,和你穿一样尺码的衣服。”
“我什么都知道,是你不知道——我早就不是小孩儿了,哥哥。”
“到底为什么不可以……哥哥?”
虞守一遍又一遍问着,一边大逆不道一边乖巧叫哥,趁着明浔分神,甚至还想要再把自己的嘴巴凑过来。
“……”
明浔气得胸膛起伏,张了几次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最后,他将手里的家伙一扔,沉默地摔门而去。
防盗门撞出巨大的声响,到了梦境里依然回荡着。
这就是那场荒诞闹剧的结尾。
恐怕也是他成年之后头一次如此失态。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好在虞守没有跑出来追他,纠缠不休。但明天……他还得去学校上学。
虞守那小子,就是看准了他跑不了,也躲不了。
而且虞守显然对他的行为逻辑了如指掌,十拿九稳地知道,他明浔绝对不会真的放任自己不管,尤其是在自己还生着病的情况下。
“……王八蛋。”
明浔低骂,中性笔笔在摊开的稿纸上狠狠划下,笔尖刺破纸张,留下了一道又长又狰狞的痕迹。
“怎么了鸣哥?”前排的王子阔被惊动,扭过头来,惊讶得倒抽一口凉气,“我的天……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晨光熹微,透过沾着灰尘的玻璃窗洒进教室。
然而这光亮却丝毫无法驱散明浔脑子里的阴霾,无法驱散昨晚破碎的梦境,以及虞守那双黑色的眼睛。
今天的大课间因为突如其来的春雨取消了户外操练。
阴沉的天空,连绵的雨丝敲打着窗户,潮湿闷热的空气裹挟着泥土的气息,一切都像极了明浔此刻沉郁烦乱的心情。
他趁着课间人流稍歇,先自己站起身,又反手敲了敲桌面:“你,出来一下。”
虞守抬起头,二话不说地跟了上去。
明浔把他带到了连接两栋教学楼的廊桥,廊下是一片浸了水的静谧蓝。
雨水顺着顶棚边缘淅淅沥沥地落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将此处与喧闹的教学楼稍稍隔开。两边走廊有学生来来往往,身影模糊。
“虞守,”明浔尽量维持着声线的平稳,“我说了,昨天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你……以后别再这样了。”
他试图讲理智,讲道理,声音却异常艰涩:“不管我是谁,我们之间都不该、也不能是那种关系。我说了,你只是一时糊涂,把依赖错当成了……”
他话还没说完,面前安静的虞守突然动了,他心头一跳,下意识侧身想躲,却还是慢了半拍——
温热带着湿润雨气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嘴角。
“你……!”明浔猛地后退两步,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他难以置信地瞪着虞守,气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也不知是羞是怒,“妈的……这里这么多人!”
虞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乌黑的眼瞳在灰暗的光影中格外深邃。
虞守没有辩解,也没有退缩,那沉默的姿态身就是他的回应。
他不同意。
明浔一口气堵在喉间,上不来也下不去,最后只能重重擦了擦嘴,怒冲冲转身离开。
在学校里众目睽睽,虞守没法胆大妄为。平时两人经常在课间结伴去接水,现在这个私下的小活动直接被明浔免除了,每个课间他都坚守在自己的座位上,留在同学们的眼皮子底下,不动如山。
虞守看看他空掉的水瓶,最后一个人拿起两个水瓶,独自去了水房。
虞守一走,立刻从前面支过来一条胳膊肘,然后是王子阔带着吃瓜热情的胖嘟嘟的脸,他看眼虞守远去的背影,又一脸兴奋地压低声音问明浔:“哎,你俩是不是私底下偷偷玩真心话大冒险呢,虞哥输了任你差使啊?”
明浔撇撇嘴,将手里的书本翻过一页:“要是那样就好了。”
明天是周日,又是双人家教课的时间。
明浔试着冷处理,故意没有提前联系虞守,心存一丝侥幸,希望对方能识趣点别再来。
结果次日一大早,离上课还有一个多小时,门铃声就响了。
周姨去开门,惊讶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哎呀,小虞来这么早呀?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
明浔坐在客厅沙发上,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里的杂志半天没翻一页。
虞守被周姨迎了进来,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头发似乎也仔细打理过,看起来清爽又……乖巧。欺骗性十足。
他下意识去看明浔,明浔却立刻扭开头,冷着一张脸,视若无睹。
上课前的时间,明浔一直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周姨转悠,要么在厨房看周姨准备水果,要么在客厅帮周姨整理东西,就是不给虞守任何单独靠近的机会。
这下连神经大条的周姨都察觉出了不对劲,用带着吴语口音的普通话小声问:“小鸣,侬跟小虞吵架了呀?两个人面孔都板牢牢的。”
明浔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没有。”
周姨看着这两个别别扭扭的高中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好气又好笑。幸好没多久,家教老师就到了。
虞守到底知道轻重,也知道哥哥的底线踩不得,整天的课程都安静又乖巧,仿佛心无旁骛。
只是他看似在认真听讲,明浔却能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侧脸上,让他如坐针毡。
终于熬到晚上,课程结束,老师离开,周姨也回了自己房间。
虞守迫不及待地解除限制,朝着自己渴望已久的人贴了过去。
明浔冷着脸写作业,全程一句话也没有。虞守像模像样坐在旁边跟着写了会儿,但还没两分钟,他突然撂下笔,用脸躺在桌子上,视线专注地观察起来。
观察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巴……
细碎微卷的额发搭在眉骨,眉眼浓墨重彩,眉尾虽然利落上扬,睫毛走势却微微下垂,眼尾那点淡红更是中和了锐气,没透出半分昂扬。
唇线棱角分明,即便放松时也像微微抿着,透着股不易察觉的冷。
仿佛有不可抗力股神秘力量,模糊了虞守记忆里 “哥哥” 的旧影。他只记得哥哥很好看,此时终于得以确认,原来记忆里的模样,就是眼前这般。
同学们眼里的哥哥,是好相处、会来事的 “易筝鸣”,没谁见过他强硬的一面。
但虞守不一样,只有他知道,一旦哥哥认准的事,任谁劝说哀求都不可能动摇。就像只有此刻的他所窥见的,藏在这幅温润皮相里的小固执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