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随后, 旁边几人顺着虞守的视线回头。
  虞守的目光仍放在来人身上:“明浔,过来。坐这儿。”他下巴轻抬, 指向自己右侧的空位。
  “虞总, 这位是……?”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笑着问,眼神在明浔脸上暧昧地打转, “长得真标致。”
  虞守只淡淡地说:“明浔。”
  “明先生是吧?”另一个微胖的男人举起酒杯,“来来来,第一次见,喝一杯。”
  明浔看着递到面前那杯满得快溢出来的烈酒,眉头微微皱起。
  “他喝不了。”虞守忽然抬手截过了那杯酒,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我替他。”
  说完,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虞总这是……”油头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给他一杯苏打水,”虞守侧过脸吩咐侍者,“温的就好。”
  席间几人交换着眼神,气氛微妙起来。谁都知道虞守向来界限分明,何曾这样公开护过一个人?
  明浔捧着那杯沁凉的苏打水,垂着眼没说话,有些恍惚。
  他记忆里那个半杯啤酒就脸红、还要靠在他肩头嘟囔的少年,什么时候……成了能面不改色替他挡酒的人?
  整顿饭,虞守像一道沉默的墙。一旦有人举杯示意,他便直接接过;有人想打探明浔来历,话题总被他三两句带回正事。他不解释,也不刻意,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人动不得,多说两句话都不行。
  明浔几乎没动筷子。直到一块剔好刺的鱼肉被再自然不过地夹进他碗里。
  他一怔,抬头正对上虞守平静的目光。
  “今天的菜都是海城风味,”有人顺势笑着开口,“明先生是本地人?吃得还习惯吗?”
  这次虞守没拦着,只同样看向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明浔弯起眼,笑得滴水不漏:“我这个人不挑。只要做得好吃,哪儿的口味都行。”
  话落,一道窈窕的身影走了过来。
  “虞总,好久不见。”严骄穿了身酒红色丝绒长裙,衬得肤白如雪。
  “严小姐。”虞守并为起身,微微颔首示意。
  严骄被引到明浔对面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停在明浔脸上:“……这位是?”
  没人敢越俎代庖,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虞守。
  虞守不紧不慢地开口:“明浔,明先生。和你一样,也是演员。”
  “演员吗?”严骄挑了挑眉,“明先生确实生了一副好相貌。这眉眼,这轮廓……”她顿了顿,目光几乎不再掩饰,在明浔脸上流连,“……看着真眼熟。”
  明浔心下一紧,他当时反复看过“易筝鸣”的照片,清楚自己和对方有三分相似,加上自己被虞守带来聚会的事,严骄会产生某种联想并不为奇。
  反正他本就打着“给自己当替身的主意”,虽说与严骄的重逢有些突然,他面上仍旧平静:“可能我们在哪个活动上见过吧。”
  “不过……”严骄顶着周围一堆抓心挠肝好奇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再一次问,“明先生,方便问问你是哪里人吗?”
  “本地人。”
  “父母呢?”
  明浔垂下眼睫:“都不在了。”
  严骄沉默了几秒:“抱歉。”
  “没关系。”明浔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干净、完美,却又暗藏着疏冷的距离感,十几岁的严梦楠或许看不懂,但已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的严骄却是一怔。
  她晃了晃神,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荒诞。
  虞守,这个十一年来心如止水、近乎禁欲的男人,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和易筝鸣如此相似的青年。而虞守对他的态度,又明显不同寻常。
  替身?没人会这么觉得。
  虞守心里有个早逝的白月光,这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不乏有心人通过当年的同学师长打探到有关“易筝鸣”的消息,刻意的模仿,甚至极端的整容……但那些东施效颦的家伙,哪一个不是狠狠栽了个大跟头、灰头土脸地彻底销声匿迹?
  虞守绝不可能容忍替代品玷污自己的爱人。
  可若非如此……人死怎么可能复生?
  别说虞守了,当年那两万元的恩情,都让她至今无法忘怀。
  面对满桌珍馐,严骄完全食不下咽。
  反倒是明浔主动开口向她问话:“严小姐,你还好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严骄喉头微哽,“没事。不好意思。”
  虞守给明浔夹了一筷子菜,接上这个话题:“这么关心严小姐?”
  “没有。”明浔笑笑,“只是春寒料峭,诸位都是一身正装,就严小姐穿得最单薄,想着她可能会觉得冷。”
  严骄来得晚,饭局已经过了大半,大多数人已经放下了筷子,正把酒言欢,攀谈不断。
  虞守扫一眼,又问明浔:“吃饱了吗?”
  “嗯,差不多了。”
  “那我们先走。”
  ……作东道主第一个离席?这失礼的提议让明浔微愕,但见虞守一脸认真,聊天的众人也纷纷噤声,没人敢有异议。
  虞守干脆利落地起身,顺手替明浔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又看向对面的严骄:“严小姐一起?”
  穿过长廊,后院里夜风拂过,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了一地。
  后门外,严骄正走向保姆车。副驾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那张脸……赫然是再熟悉不过的,袁霄?
  明浔脚步一顿,难以抑制地露出讶色。
  “那是严骄的助理。”虞守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助理?”明浔侧过头。
  “嗯,”虞守立在廊下的阴影里,只有眼睛映着一点微光,“他跟了严小姐很多年。从大学到现在,从龙套到女主角——寸步不离。”他顿了顿,“严小姐对他,也是一样。不离不弃。”
  明浔垂下眼:“……很难得。”
  “今晚感觉如何?”虞守忽然转移了话题,问。
  “菜很好,谢谢虞总。”明浔答得谨慎,“只是……我好像没帮上什么忙。”
  “帮忙?”虞守低低笑了一声,“我需要你帮什么忙?”
  明浔抿唇不语。
  “过来。”
  明浔走近,停在他身前一步。
  “再近点。”
  明浔又挪了半步。
  夜风微凉,吹散了室内的闷热和酒气。城市的灯火被隔绝在高墙之外,一轮明月高悬。
  虞守忽然推开一扇玻璃落地门走进去,从矮柜上拿起一瓶威士忌。
  明浔看着他利落开瓶的动作。记忆里那个沾酒就脸红的少年,早已荡然无存。
  “会喝酒吗?”虞守问。
  “嗯。”明浔也不隐瞒,“偶尔应酬,或者心情不好,会喝一些。”
  虞守取过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一杯,又问:“那现在需要吗?”
  现在既不是应酬,心情倒也不坏。明浔干脆实话实说:“不需要。”
  虞守便自己将那杯酒饮下。
  “……虞总酒量很好。”明浔看着他。
  “应酬多了,就会了。”虞守说,“有时睡不着,也会喝几杯。”
  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侧脸线条被月光勾勒得更成熟、立体。
  “酒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忘记一些事——”他淡淡道,“也能让人将一些事记得更深。”
  虞守伸出手,指向墙外,圆月正下方,那是时守资本的总部大楼的方向。
  “还记得我的办公室吗?它看起来像个病房。”虞守问,“你不好奇吗?”
  明浔沉默。
  好在虞守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接着道:“我故意的,把它装修得……和十一年前,易筝鸣最后住的那间病房,一模一样。”
  明浔抬眼,眸光颤动。
  虞守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讲述他人故事般的语调说:“一样的墙漆,一样的窗帘,一样的病床,一样的仪器……甚至,每天用同一种牌子的消毒水擦拭。味道,都分毫不差。”
  “我有时候会躺在那张床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闭着眼睛,想象他最后的那段时间,是怎么熬的。想象他疼的时候,想象他吐得昏天暗地的时候,有没有偷偷哭;想象他……在最后意识模糊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想起过我。”
  “有没有,后悔过。”
  “十一年了。我爬到了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仰望我,畏惧我。我有了花不完的钱。”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荒凉:
  “可然后呢?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我连家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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