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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坊怨 第73节

  江吟月抬手,抚上魏钦散落在发冠外的墨发,“我们回家。”
  胧月挂枝头, 笼罩晾衣杆上的白纻衣衫。
  难以洗去的血污残留在衣料之上,如红梅落雪, 姱丽却悲情。
  脱枝的娇花再姱丽, 都注定枯萎, 如同唐展短暂的人生。
  魏钦在经郎中处理腹部伤口时, 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唐展嬉笑怒骂的样子。
  自以为的凉薄,未能抵过没有护好同窗的自责。
  腹部传来剧痛,连为他处理伤口的郎中都倒吸口凉气, 他却眉头不皱一下。
  唯一留在东厢房协助郎中的江吟月别过脸,不忍去看血肉模糊的画面。
  “可以了。”
  上了年纪的郎中擦擦额头,快速为魏钦包扎起伤口, 叮嘱江吟月道:“伤口愈合前不可沾水,汤药要按时服用,食补要丰盛。”
  送郎中走出房门,江吟月快速回到榻边,挨着个边沿倚坐,细细打量着魏钦的气色。
  毫无气色。
  经历九死一生的人,元气大伤,像是剥离了七魂六魄。
  “你好好歇着,其他琐事都交给我,切莫动肝火。”
  魏钦认真听着,再疲惫也点了点头。
  江吟月握住他的手,以拇指摩挲他的手背,渐渐加重力道。
  畏热的人,烫如火炉。
  郎中端来汤药时,魏钦陷入昏睡。
  “这药要趁热喝。”
  “我来吧。”
  江吟月接过汤碗,药一勺汤汁轻轻吹拂,“魏钦。”
  “醒醒,喝药了。”
  人不清醒,该如何喂药啊?
  指腹被汤碗烫得通红的小娘子觑一眼郎中,“您去休息吧。”
  今晚会留宿魏家的老郎中捋捋须,临出门前又叮嘱道:“一定要趁热。”
  门扉一开一翕,厢房恢复安静。
  江吟月搅拌着“烫手山芋”,莹白耳尖一点儿殷红,她甩甩头,不容自己扭捏。
  照顾伤患,合该大大方方的。
  含一勺苦涩的汤汁,她倾身靠近魏钦的脸,“嗯嗯嗯”解释了几句,含药的小嘴贴上魏钦的唇。
  清澈的杏眼微动,一点儿殷红的耳尖快要胀破。
  她竭力摒弃杂念,嘟起粉润的唇瓣,一点点渡着汤药。
  “唔?”
  察觉药汁从魏钦的唇角流下,她陷入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闭眼,用舌尖撬开魏钦微合的牙关。
  一口接一口。
  男子的喉结随之一下下起伏,吞咽起药汁。
  一小碗药,江吟月喂了足足两刻钟,出了一身的汗。
  她掏出帕子替魏钦擦拭脖颈,缓缓舒口气。
  “你快好起来,我可没什么耐性。”
  江大小姐自言自语着,可擦拭的动作小心翼翼。
  深夜,一瓢清水入铜盆,“哗啦”一声,有溅起的水珠挂在江吟月的脸上。
  她蹭了蹭脸,拧干帕子,蹑手蹑脚走到榻边,替魏钦擦拭起暴露在外的皮肤。
  一盏小灯映出女子忙碌的身影。
  墨夜黑沉,鹅黄色的身影冉冉如朝阳。
  次日天没亮,隔壁的大公鸡跃上屋顶报晓,趴在榻边睡着的江吟月惊醒过来,立即去探魏钦的鼻息。
  确认无恙,才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晃了晃酸乏的腰身。
  屋外脚步声起,炊烟袅袅,是顾氏在与郎中一同制作药膳。
  江吟月洗漱过后,坐在妆台前独自绾发。
  “心灵手巧”的人儿,绾成的发髻歪歪扭扭,连簪子也是胡乱斜插的。
  “你不醒来,都没人为我梳发了。”
  点涂了一些胭脂提升气色,她回到榻边,托腮陪着魏钦,平日闲不住的她,这会儿丝毫不觉得无趣。
  晨曦倾洒街头巷尾,一夜未休的卫溪宸在探望过唐展等死者的家眷后,拖着一身疲惫回到驿馆,简单梳洗,坐到窗边用早膳。
  小狸花爬上他的腿,蜷缩一团,惬意地晃着尾巴。
  侍卫副统领叩门后走到男子面前,“禀殿下,经仵作检验,那几名刺客的致命伤均在心口,想来是陶谦大意了,没有为他们配备护心镜。”
  随太子南巡的侍卫均配备弓箭和火铳,是顺仁帝拨给次子的宫中精锐。为确保万无一失,以一顶十,顺仁帝特意交代侍卫副统领,为他们佩戴护心镜。
  卫溪宸放下筷箸,拿出锦帕擦拭唇角,“陶谦会大意吗?”
  “末将也想不通,陶谦怎敢派人行刺殿下。”
  “除了朝廷大员,没人能供给门客火铳。陶谦脱离不了干系,以他睚眦必较的性子,是做得出杀魏钦,挑拨孤与江尚书的关系。”
  但既灭口魏钦又派人前往驿馆行刺之举太过反常。
  侍卫副统领加以猜测,“莫不是有人从中挑拨,陷害陶谦?”
  三皇子卫扬万麾下不止有陶谦,还有大理寺卿谢洵,久而久之,一山不容二虎,或有一方想要借刀杀人。
  若谢洵是那黄雀,收买陶谦门客,教唆门客在刺杀魏钦的同时,行刺储君,一来可借陶谦之手挑拨储君与江嵩,二来可借储君之手,除掉陶谦,一举两得。
  卫溪宸捏住鼻骨,环中环,局中局,一时难以辨析。
  但无论是陶谦一手指使,还是谢洵黄雀在后,他都能以死去的门客为筹码,质问陶谦,甚至置陶谦于死地,继而砍掉老三最倚杖的羽翼。
  是谢洵送了他一份厚礼,还是另有其人?
  卫溪宸不禁想起截胡龚飞和绑架严竹旖的那拨人,是否与陶谦或谢洵有关?
  距离驿馆不远处的宅子里,燕翼叼着狼尾草爬上屋顶,坐到银袍画师的身边。
  “少主冒险行刺太子,是否冲动欠考虑?”
  银袍画师将手中画笔插在耳朵上,吹了吹还未风干的画作,“并非欠考虑,是多考虑一步。冒险是冒险了些,却能转移太子等人的注意力。”
  “详细些。”
  “你想啊,倘若没有行刺太子,制造刺客分两路行事的假象,太子等人是否就会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少主身上?刺客全员出动,衙役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少主又没有三头六臂,如何死里逃生?他们是不是就会揣测少主是如何存活下来的?”
  “嗯。”
  “太子多疑,这会儿的精力八成集中在排除朝中重臣的嫌疑上。陶谦是何人?三皇子麾下的掌舵人,太子怎会不集中精力借此除掉此人!”
  “那等他有精力了呢?”
  “诶呀,说你笨,你还不服!”画师一板栗砸在青年的脑袋上,“我都说了,咱们制造了刺客兵分两路的假象,主要的攻击力集中在驿馆这边,另一路的杀伤力减损许多!少主武艺超群,即便死里逃生,也是重伤在身,可打消太子等人的疑虑。”
  燕翼揉揉脑袋,“不想了,不想了,你们是智囊,我照做就是。”
  画师留下自己的大作,爬下梯子,游走在深深巷陌中,直抵一户书香人家。
  宅门内传出悲痛欲绝的呜咽。
  “唉!”画师留下一个鼓鼓的钱袋子,悬在门环上,垂着肩离开。
  这是少主的一点儿心意,少主还有一个心愿,以太子之手,除掉陶谦,为这些冤魂报仇。
  “谢画师。”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画师闻声转头,见水蓝衣裙的魏萤由婢女陪伴着走来。
  魏萤对这个画功一绝的男子心怀感激,却仅知其姓不知其名,也不好刨根问底地追问,便以“谢画师”相称。
  “你走路的样子,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
  男子笑问:“敢问哪位故人?”
  “谢掌柜,一位珠宝商。”
  男子在怔然中挺直腰杆,恢复笔挺高峻之姿,伪装得久了,无意中又错把自己当作奸商了。
  这小妮子识人的本领倒是毒辣,幸好单纯。
  不过,自己何时成了她的故人?
  “那是个奸商,娘子还是能避则避。”
  “他没有坑过我。”
  魏萤提到谢掌柜,眉开眼笑,这份交情虽有些牵强,但她接触的外人少之又少,泛泛之交中,谢掌柜算是与她接触最多的人了。
  画师谢锦成有点无奈,又有点欣慰,谁说影子不会被人记住?
  他笑着颔首告辞,背着手走进熏风,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一连几日,包括魏萤在内的魏家老小都不约而同前往唐家探望,唐展下葬当日,魏钦由江吟月搀扶着到场。
  小夫妻在唐展的墓前站了很久,久到金乌西坠。
  回到宅子的魏钦又在反复发热中熬过一晚,伤口感染。
  “处理得不够及时所致。”
  暂住魏家的郎中为魏钦冲洗清创,再以草药压迫止血。
  “切莫再擅自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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