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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坊怨 第114节

  本该交由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执行抓捕的,却被江嵩架空了。
  “抓捕一事,交由大理寺吧。”
  除了刑部和大理寺,其余衙署扣押正三品大员,都不妥当。
  坐在窗边的卫溪宸手捧小狸花一下下抚摸着,侧脸笼上一层雪天雾色。
  “交由司礼监。”
  司礼监,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新任掌印大太监是东宫的人。
  后半晌,吏部衙门涌进一大批侍卫,掌印大太监亲自前来,与吏部尚书耳语几句,拍拍老尚书的肩,示意他不可插手。
  魏钦的公廨被侍卫包围得水泄不通。
  “咱家奉太子敕令,请魏侍郎去一趟司礼监,希望魏侍郎配合。”
  事发突然,魏钦微挑剑眉,放下手中公牍,“何事需要本官配合?”
  “不便透露。”
  由掌印大太监亲自出手绝非小事,魏钦缓缓起身,一贯的不紧不慢。
  “今日不能如常下直,劳烦掌印知会内子一声。”
  “自然。”大太监还算有礼,比划道,“请吧,魏侍郎。”
  江吟月收到司礼监官宦送来的口信时,已然收到东宫的邀请。
  魏钦突然被抓,毫无预兆,无论是宫中侍卫还是司礼监宦官都没有透露缘由,江吟月在一连的错愕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父兄不在身边,全凭自己随机应变。当务之急,是将此事透露给崔太傅和老郎中。
  身边唯一可信之人是虹玫。
  “虹玫姐姐,帮我一个忙。”
  虹玫没有丝毫犹豫,腰挂佩剑,长长的剑穗随着步子摇曳。
  一顶小轿越过下马石,直接将江吟月以及江府两名女护卫送入东宫。
  再入东宫,物是人非。
  “除了江娘子,闲杂人等一律候在外面。”
  江吟月冷下脸,却听一道尖利的嗓音传来。
  “殿下有令,均可通行。”
  主仆三人看向小跑而来的富忠才。
  “江娘子,这边请。”
  江吟月走在两名女护卫的前面,与富忠才并行,“臣妇一向敬重富管事,富管事可否透露一二?”
  富忠才苦兮兮道:“江娘子还是当面询问殿下吧。”
  江吟月步入寝殿大堂前,熟悉的鹅梨香扑鼻而来。
  随着卫溪宸起身,舒服趴在男人臂弯的小狸花滑下衣摆,四爪着地,“喵喵喵”个不停。
  被宠坏的小狸花是东宫脾气最大的存在。
  “看座。”
  “不必了。”江吟月站在门口,“还请殿下开门见山。”
  又一次在东宫见到故人,恍如隔世的卫溪宸还是让人搬来椅子,摆放在自己的贵妃椅前。
  随意的摆放,像是在招待老友。
  可门口的女子并没有识趣。
  没能请客入座的太子殿下独自落座,语气淡了几分,“魏钦祖籍晋阳?”
  “嗯……”
  “念念也被蒙骗了吗?”
  江吟月一怔,没有立即作出反应,她慢慢转头,“何意?”
  卫溪宸拿出一摞纸张,放在面前的椅子上,曲指叩叩椅面,示意她自己寻找答案。
  江吟月忍着心中不适走进既熟悉又陌生的寝殿,拿起纸张翻看,指尖越捏越白。
  可她诧异的并非魏钦的虚假身世,而是太子发现了这个秘密。
  “怎么会……”
  一时无解,她佯装茫然,像是难以置信自己被枕边人所骗。
  卫溪宸抬眼凝着她,看她娇面恰到好处变了颜色,“孤会调查清楚他隐瞒身世的目的。”
  “这是家务事。”
  “家务事?”
  江吟月垂下捏着纸张的手,斩钉截铁,“他隐瞒身世又没有做出危害社稷之举,最多危害了臣妇的利益。”
  卫溪宸轻轻呵笑,她在为自己的男人诡辩吗?
  无理取闹。
  “不能因为魏钦是你的丈夫,就是非不分。”
  卫溪宸心有落差,当年被他报复利用,转身就老死不相往来,而今被魏钦欺瞒,怎么就护短了?
  他承认自己有错,魏钦没有错?
  说不出内心的滋味,卫溪宸哂笑,“放心,孤会查得水落石出,不排除逼供。”
  江吟月抿着唇冷睨他,“殿下不要掺杂私人恩怨就好!”
  “江吟月,同样面对的是不真诚,四年后的你就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你不是一向爱恨分明?”
  “他信任我,光凭这一点,就比殿下真诚得多。”
  “欺瞒你还会信任你?”
  “会!”
  年轻的储君显然被气得不轻,玉面青白,温和被火气点燃,若非克制内敛,心火或会燎原。
  “那咱们打个赌,你赢了,孤不会对他用刑。”
  江吟月偷瞥一眼男人搭在膝头的手,手背青筋凸起,似在扼制隐隐的怒气。
  “赌什么?”
  “取酒来。”
  候在门外的富忠才擦擦额,大冷的天,大汗淋漓,却又不敢忤逆,命人取来一壶酒。
  卫溪宸晃晃酒壶,递给江吟月,“随孤前往司礼监,劝魏钦喝下这壶酒。”
  “谁知道有没有毒!”
  卫溪宸在她面前也是耐性十足,取来一只玉盏倒酒,仰头灌下,“放心了吗?”
  若魏钦多疑,为求自保,是不会轻易喝下东宫的酒,哪怕是枕边人保证酒水无毒。
  “再喝两盏。”
  “……”
  被塞过酒壶的江吟月抱着手臂,跟在卫溪宸身后,每走几步就狠狠剜一眼前面的男人。
  走进司礼监的地牢,阴嗖嗖的湿凉冻得江吟月打个寒颤。
  怪异的叫声冲击耳膜。
  这里皆是被囚的宫人,时日久了,或疯癫或呆滞。
  走在前头的卫溪宸悄然慢下步子,配合着江吟月的速度,不至于拉开太大的距离。
  她胆子不大的,会惧怕昏暗中突然蹿出的事物。
  来到一间牢房前,亲自为太子殿下提灯的掌印大太监咳了声,“魏侍郎,贵人前来探监。”
  双手被缚的魏钦在看到卫溪宸身后的娇俏女子时,舒展的眉宇骤然蹙起。
  “殿下要询问什么,尽管问便是,不必为难内子。”
  卫溪宸都想自嘲了,这是见证了一对伉俪情深的夫妇吗?可惜够讽刺,一个欺瞒身份,一个甘愿被欺瞒。
  “进去吧。”卫溪宸退后两步,本该好整以暇,却觉胸腔闷堵。
  在开锁声中,江吟月走进牢门,还没开口,就被魏钦用缚在一起的手扯向身前。
  男子俯身,细细打量自己的妻子是否安好无恙。
  卫溪宸从没见魏钦流露过这样腻毙人的目光。
  江吟月记着赌约,她端起酒壶,小声道:“喝,酒。”
  短短两个字,一字一顿,别有用意。
  卫溪宸看着魏钦接过酒壶,没有一句疑问,甚至没有一丝迟疑,仰头灌酒。
  酒水顺着唇边流淌,濡湿脖颈、衣襟。
  卫溪宸笑问:“不怕有毒吗?”
  魏钦以食指衔住空酒坛,侧眸看向牢房外,“内子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是不会劝臣喝下的。”
  “若她迫不得已呢?”
  “殿下还是不了解她,她宁愿粉身碎骨,也不会害身边人的性命。”
  他信她,深信不疑。
  卫溪宸眼前浮现那一场阴差阳错的刺杀,他的不信任,将她推得太远、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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